长安东市, 安家店。
安家店是家胡姬酒肆,此时楼内歌舞正酣,暖意如沸, 硬生生将冬日的严寒隔绝在外。
楼内飘荡着烤羊肉的膻香与三勒浆的甜腻酒气, 胡姬们的舞步依旧热烈,橘红的回鹘长裙旋开如烈火,宽大的裙摆下露出朱红翘头软靴, 伴随着急促的羯鼓声,腕间金铃响个不停。
堂中七八张胡桌只坐了五成, 少了好些豪阔的波斯商人,却多了些富家子弟,但比起从前, 冷清不少。
娜热这段时间被压抑得惨了,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此时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那群能歌善舞的胡姬,连面前的酒食都顾不上了。
恰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从旁边的素绢曲屏后转出,几步便迈到她们近前。
“司娘子,好巧。”低缓的男声响起。
赤华转头一看, 这不是右金吾卫中郎将康思齐么?
没了那身冷硬盔甲,他一身素色圆领窄袖长袍的文人装扮, 竟让她一下子没认出来。
他既姓康,应是有胡人血统, 没了盔甲的遮挡, 赤华今日才完全看清他的长相。
眼窝微陷, 鼻梁直挺, 棱角分明的脸上还有道淡疤, 他没蓄须,下颌宽阔,黑蹼头下露出微卷鬓发,是副胡汉交融的好相貌。
“康郎君。”赤华点头致意。
康思齐端着一只三彩把杯,眼里带了丝平日巡逻时少有的笑意:“之前送过去的茶,司娘子喝着可还习惯?”
这康郎将最近往医馆送东西送得越发频繁。以前还只送些酪樱桃、酥饼,前段时间还送来一套越窑青瓷茶具,那青瓷温润雅致,比他们府上付的诊金高出几倍。而几日前,他又差人送来一罐顾渚紫笋。
“那茶滋味鲜爽甘醇,我这学徒颇为喜欢。”赤华弯了弯眼尾,抬手朝对面一指。
无辜被点名的娜热一脸茫然地指了指自己,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本正经地点头。
康思齐偏浅的眼瞳中闪过难以察觉的挫败,他张了张嘴,身后却忽然有人搭上他肩膀。
赤华随之看去,是个绿眸棕发的高大胡人,大半张脸都被棕褐的络腮胡遮住。
大胡子开口便是流利的汉音:“你抛下我竟是来找女郎了?”
“娘子有礼,我乃李赞晟,目前任职于国子监,”他大掌拍了拍康思齐的肩膀,棕褐的胡子后,咧嘴现出雪白的牙齿:“是中郎将的好友。”
大唐接纳他国遣唐学子入国子监已有百余年,有的学成归国任职,也有的从此定居大唐。这李赞晟来自大食,数年前高中进士,而且考中的不是宾贡科的进士,而是正经科举的进士。
娜热听到“国子监”三字,端着酒杯侧头来看。
康思齐无奈介绍道:“这是延康坊寻医馆的司娘子。”
赤华再次点头致意,并不多话。
康思齐举了举杯,“司娘子医术了得,缓解了祖母多年痼疾,今日碰巧遇见司娘子,吾特来致谢。”
她眉眼弯弯,唇角扬着惯有的浅淡弧度,“治病救人是我本分,更何况,康郎君已经付过诊金和药费了。”
他的祖母除了在儿孙面前难以启齿的妇人病,还因风疾不良于行。赤华每旬上门为老人家行针艾灸,上次去时她已经能在搀扶下落地行走了。
不过他的态度暧昧不明,让赤华有些烦闷,平日里也总是寻他当值的日子才上门。
李赞晟听罢,似乎没有意识到不妥,狡黠一笑:“我最近身体有些不适,今天正好,娘子也给我看看?”
康思齐咬了咬牙,攥住李赞晟的手臂就想将人拖走,声音仿佛是从齿缝中硬生生挤出来的:“司娘子今日难得不开诊,你别闹了。”
李赞晟听后更为得意,朝康思齐挤眉弄眼道:“治好了,你再帮我备份厚礼去谢司娘子。”
康思齐怔神间,李赞晟灵活地拜托了康思齐的控制,随后快步往前一跨,双膝一曲,直接跪坐在桌前。
他大咧咧地捋起衣袖,将手腕放到桌案上。
“李郎君有什么不舒服?”赤华挑了挑眉,指尖按上他手腕。
李赞晟寻医问药原只是一时兴起,不过见这少女神色认真,不禁认真回忆起来,“最近做什么都不得劲,时而头晕目眩,耳鸣气短……”
赤华眼神微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接道:“还腰酸背痛,失眠梦多,夜尿频多。”
这是肾水亏损之症,可是却有些别的……
似乎还挺有趣。
他络腮胡外的半张脸可以看出他肤色偏浅,而且宽额头,高鼻梁,尖鼻头,是标准的大食人长相。
不过她要看的,却不是他的长相。
被貌美少女凝眸端详许久,饶是李赞晟见惯风月,也忍不住抬手挠了挠下颌的胡须。
赤华却收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