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宁十年,长安延康坊。
天边才泛起微微亮光,街上已是人来人往。
近来西市素知斋新出了一款果子,每日未到卯时便售罄。
这不,赤华起了个大早,掩上后院院门就要赶去排队买果子。
还没走出几步,晨风自巷间掠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院墙外,一个头戴黑色斗笠的黑衣人正蜷着靠在榆树底下。
赤华皱了皱眉。
这斗笠客倒在自家院外,到时候免不得武侯上门查问,那可是烦人得很。
而且,他看上去似乎怪怪的。
赤华走近,低声连唤了两声“郎君”,他都没有一点反应。
不得已,她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
斗笠客身子一歪,侧身倒地,头上的斗笠随之被碰歪,露出大半张脸,但依然没有一丝一毫要醒过来的征兆。
赤华抬手,刚想替他揭开那顶碍事的斗笠,冷不丁朝他脸上看去——
这不看还好,这一看,她差点被吓一跳。
寻常人看这张脸,只会觉得他脸色不好,发黄长疮。
可她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譬如,乍眼看上去,他脸上长着三个比成年男人拳头都要大的“瘤”。
可细看便知,那并不是瘤,而是冒着邪气的三魄!
人有三魂七魄,人死,三魂七魄俱应入地府、进轮回,而这张脸上的并不是完整的三魂七魄。
右上的恶魄滋长得最大,个头比其余的哀魄、惧魄都要大上数倍。恶魄见到有人靠近,兴奋地跃动着,好几次想要从脸上挣脱下来,去吞咬赤华身上的气泽,而哀魄和惧魄则有些“瑟缩”。
不过,最重要的是,这张脸,她曾在别处见过。
赤华歇下了帮他揭斗笠的心思,转而从袖间捻出一根银针,往他水沟穴刺去。
银针才扎进皮肉,那人簌地睁眼,带着股毫无来由的狠意,径直往她脖颈间扣去——
这是要拧断她喉骨的死手!
赤华眼神一凛,微微侧身避过,抬肘横挡,同时一把擒住他的手腕。
手腕被震得发麻的疼痛顺着手臂往上蔓延,他的意识稍稍回笼。
只是,刚攒起的半缕清明与没有散尽的混沌,让他看得眼前背光的身影模模糊糊,像浸在迷雾里的灯影,像那个牵挂了多年的人……
他怔怔地望了半晌,双唇颤了颤,似是唤了声什么,手上的用劲也逐渐弱了下去。
赤华见他出手狠辣,直取要害,制着他的力度丝毫未减,斥道:“你这人好不讲理,晕倒在我院子外,我好心叫醒你,你居然恩将仇报!”
半晌,斗笠客缓过神来,眼珠子缓缓转了转,随即反应过来——
哪怕自己身受重伤、身患重疾,也不应该虚弱到被一介柔弱女子轻易制肘!
可事实便是,他伸出去的手臂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他倚靠着身后的树,一点一点、吃力地往上站起身来,借着迎面而来的晨光,才终于瞧清了这个青衣少女的容貌。
杏眸笑脸,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探子?
是刺客?
不!是十年前!
他手上力度全撤,周身杀气尽敛:“娘子恕罪,某一时睡昏了头。”
赤华见状,狐疑地松了手,后退两步:“既然郎君无碍,那我便不打扰了。”话毕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只是事违人愿,斗笠客一脚轻一脚重地跟着往前走:“娘子,某想请你治脸。”
“你不光想治脸,更是想要救命。”赤华停住脚步,回身看向这个杀孽缠身的可怜男人。
“你这脸,我能治,不过,治好了,你就不再是‘你’了。”
她漆黑的杏眸中似有漩涡,能把人的神魂吸进去。
斗笠客愣在当场,看着她纤细的身影逐渐远去。
“治病总得付出代价,”那少女的声音在他耳傍响起,“你想好了,可来医馆寻我。”
……不再是他自己?
曾经,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现今的他,早已不全是他自己了。
*
咸宁元年,秋林驿。
昏暗狭窄的过道里,一身褐白装扮的小厮推开了上厅的门,转身对身后年轻的女大夫道:“娘子,里面请。”
驿站的这间上厅是三开间,平日里专门接待朝中高官。正中的明间整洁亮堂,一个满脸愁容的妇人坐在长榻上,身旁有一个约莫三四岁大的男孩儿。
或许是门窗紧闭不通风,刚一开门,赤华便闻见屋里头隐隐有股淡淡的腌臜腐臭味。
那气味像肉酱发酵过程中散发的腐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