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有散尽,像一层薄纱罩在京城的长街上,远处的城墙若隐若现,连石狮子都显得朦朦胧胧的。殷令仪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誉王府的方向。朱漆大门已经关上了,门楣上的匾额在晨雾中看不真切。
碧桃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包袱,包袱里塞满了柳月茹做的点心和楚澜音亲手绣的帕子。她看着殷令仪掀着帘子往外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轻声问:“公主,您后悔吗?”
殷令仪没有立刻回答,放下了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不后悔。”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但舍不得。”
碧桃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假装整理包袱,不让殷令仪看到她的眼泪。
舍不得什么呢?碧桃想。
舍不得誉王府的那棵海棠树,舍不得三位皇子的笑脸,舍不得柳月茹炖的汤,舍不得春华郡主大大咧咧的笑声。
当然,最舍不得的那个人,碧桃没有说出来,但她知道公主心里装的是谁。
大邺这一趟,碧桃觉得像在做梦,和亲公主成了侧王妃,随后竟又成了大邺的安澜公主,如今踏上归程,却有着两重身份,她是大梁的九公主,也是大邺的安澜公主。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北上。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鼓掌欢送,又像在挥手告别。殷令仪又掀开了帘子,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目光深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碧桃不敢打扰她,只是默默地把包袱里的一件斗篷取出来,叠好,放在手边,等风大了给公主披上。
到了青州地界。
青州的秋天比京城来得更早一些,路边的麦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子和一堆一堆的麦秸垛。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柴火的焦香味,混着泥土的气息,让人莫名地心安。
殷令仪忽然开口:“碧桃,让车夫停一下。”
碧桃探出头去,吩咐车夫靠边停车。
马车在路边停了下来,殷令仪下了车,站在官道边上,往远处望去。碧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和几棵光秃秃的树,不知道公主在看什么。
“那里。”殷令仪抬起手,指了指东南方向:“是安平县。”
碧桃愣了一下,安平县,沈家的老宅就在安平县。
沈婉宁的娘家,楚映微的外祖家,也是楚玉河被贬后待过的地方。
那个地方,和楚澜音没有直接关系,但和楚澜音身边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殷令仪站在那里,秋风吹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复杂,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
她想起楚映微。
那个曾经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最后死在了自己丈夫的拐杖下,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孩子和一个疯了的婆母。
她想起楚玉河。那个满口谎言、一辈子靠女人往上爬的男人,如今孤零零地住在京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儿子不认他,女儿死了,前妻恨他,什么都没有了。
她想起沈婉宁。那个从未见过面、却用一生悲剧串联起所有人命运的女人,楚玉河的发妻,楚映微的生母,被人害死在一碗药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废了,有的疯了。而楚澜音,从这些人的阴影中走出来,活成了最好的样子。
殷令仪忽然觉得,命运这种东西,真是说不清。
她转身从马车里拿出一个自制的炭笔和一小叠宣纸,靠在车辕上,弯着腰,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碧桃想凑过去看,她侧身挡住了。
“别看。”殷令仪头也没抬:“写给姐姐的。”
碧桃识趣地转过身去,面朝麦田,假装在看风景。
殷令仪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她写了划掉,划掉又写,反复了好几遍,最后只留下了一行字。
她把那张宣纸折好,放进信封里,没有封口,递给了碧桃:“找个人,送回誉王府。”
碧桃接过信,问了一句:“公主写了什么?”
殷令仪没有回答,重新上了马车,放下帘子。碧桃伸长脖子往信封里瞄了一眼,看到了一行娟秀的小字:“姐姐,青州的麦子黄了,很好看。”
碧桃愣了一下,把信封好,递给随行的侍卫,吩咐快马送回京城。然后她也上了马车,坐在殷令仪对面,偷偷打量公主的脸色。
殷令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碧桃跟了她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来了,公主在笑。
“碧桃。”殷令仪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