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芙蕖跪在地上,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的脸颊还肿着,嘴角的血痂还没干透,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楚玉河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他怕尹芙蕖说出不该说的。
怕她说出常氏是被柳月茹的人打死的,怕她说出沈婉宁之死的真相,怕她说出那些他费尽心机想永远埋藏的秘密。
可,如今的尹芙蕖也有把柄在自己手里,若是往常,他何至于如此胆战心惊,只求尹芙蕖是个有眼界的。
尹芙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万山有些不耐烦了,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说!”
尹芙蕖浑身一抖,终于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沈万山,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老爷、不,沈老爷,芙蕖的母亲是被大小姐的丫环失手打死的。”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声音,能听到院子里秋风吹动枯叶的沙沙声。
沈万山的脸色一变:“大小姐?哪个大小姐?”
尹芙蕖咬了咬唇,目光不自觉地往楚玉河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是、是映微大小姐。在京城楚府的时候,母亲的年纪大了,手脚不麻利,有一次不小心打翻了大小姐的汤药,大小姐身边的丫环百灵推了母亲一把,母亲摔倒在地,磕破了头。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皮外伤,没想到夜里就、就没了。”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临死前,拉着民妇的手说,让民妇不要声张,说大小姐不是故意的,说是她自己老不中用。可民妇心里苦啊,民妇只有母亲一个亲人,她就这样没了,民妇连个说法都不敢去要。”
沈万山的脸色铁青,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
他转头看向楚玉河,目光如刀:“楚玉河,可有此事?”
楚玉河心里飞速盘算着。尹芙蕖把错处放在丫环身上时聪明的,断然不会说出沈婉宁的死因,这个说法虽然不光彩,但比起真相来,已经是万幸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岳父,确有此事。当时小婿不在府中,事后才知道。映微那丫头的丫环确实毛手毛脚,小婿已经重重责罚了那个丫环,将她打杀了。映微也知错了,小婿让她给芙蕖赔了不是,又给了芙蕖一笔银子安葬母亲。只是、只是人死不能复生,小婿心里也愧疚得很。”
沈万山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把映微叫来。”
楚映微很快就来了。
她走进正厅,看到跪在地上的尹芙蕖,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沈万山和一脸凝重的楚玉河,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她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站在一旁,等着沈万山开口。
“映微。”沈万山的声音低沉,“你那个丫环,打死了芙蕖的母亲,可有此事?”
楚映微面色不变,淡淡道:“外祖父,确有此事。百灵是孙女身边的大丫环,当日是映微身体不爽利,需要服药,百灵熬了药,要端进屋子里给映微。芙蕖的母亲常氏在廊下打扫,不慎打翻了药碗,百灵心急,推了她一把。常氏年纪大了,摔倒后磕在台阶上,当晚就没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歉意:“孙女知道后,立刻让人请了郎中,可已经来不及了。孙女心中不安,让父亲处置了百灵,又给了芙蕖一百两银子,让她安葬母亲。这件事,孙女确实有错,孙女认。”
沈万山盯着她看了许久,见她神色坦然,不像是说谎,又转头看向尹芙蕖。
尹芙蕖低着头,泪流满面,没有反驳。笃定这一家子天生坏种,心里一阵阵凄凉。
沈万山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常氏……”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她是我沈家的家生子,从小在沈家长大,跟着婉宁去了楚家,伺候了婉宁一辈子,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
他睁开眼,看着尹芙蕖,目光复杂:“你母亲临死前,可还说了别的?”
尹芙蕖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母亲只说,让民妇好好活着,不要记恨大小姐,说大小姐是好人,是民妇自己命苦。”
沈万山的眼眶红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芙蕖,她一辈子都为了沈家,不容易啊。”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换了个说法:“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你既然是常氏的女儿,又在楚家吃了这么多苦,如今到了青州,到了沈家,就不能再让你流落在外。”
他顿了顿,正色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沈万山的义女。我让人把你的名字写进沈家族谱,是沈家的二姑娘,可愿意?”
尹芙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沈万山,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沈沈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