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风,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往她骨头缝里钻。
叶小禾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把头缩进那条歪歪扭扭的红围巾里。
这是她身上,唯一还带着暖气的东西了。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扫大街的清洁工,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那声音,听着让人心里头发慌。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南城这么大,却没有一个地方,是她能待的。
她像个孤魂野鬼,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飘着。
天亮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人们推着自行车,嘴里哈着白气,急匆匆地,往厂里赶。
叶小禾看见了几个,以前在浆染车间跟她一块儿干活的女工。
她们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赶紧扭过头,加快了脚底下的步子。
那眼神,比冬天里的风还冷。
叶小禾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来回地割。
她找了个没人的墙角,蹲了下来,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她不能再这么待下去了。
她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她想到了钱。
她身上有钱,有她自己攒的工资,还有高健给她的那三百多块。
加起来,有五百多块。
这笔钱,在这个年月不是个小数目了。
够她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住上一阵子了。
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着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她记得,市里有好几家招待所。
她找了一家,看着最不起眼的,叫红星旅社。
那旅社的门脸很小,夹在一排卖杂货的铺子中间,不仔细看,都找不着。
她推门进去,一股子潮湿的,发了霉的味儿,扑面而来。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胖得跟弥勒佛似的中年女人,正磕着瓜子,看着一份报纸。
那女人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
“住店啊?”
叶小禾点了点头。 “有身份证吗?” “有。”
“两块钱一晚,押金五块,住几天?”
“那先……先住两天吧。”
“行,跟我来吧。”
那女人从柜台后头走了出来,扭着那水桶似的腰,领着她往楼上走。
楼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吱呀”乱响,好像随时都要塌了。
房间在二楼最里头一间。
那女人用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打开了门。
屋子很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子。
窗户上糊着报纸,屋里黑乎乎的,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怪味儿。
“就这儿了,厕所在走廊尽头,要打开水,自己去楼下提。”
那女人说完,就扭着屁股走了。
叶小禾把门关上,插上门栓。
她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她抱着膝盖,哭了很久很久。
哭累了,她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装着钱的信封。
她把钱,都倒在了床上。
一张一张的,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些,是一块两块的零钱。
高健给她的那三百块,是崭新的大团结,还带着油墨的香味。
她把钱,一张一张地数着,数了三遍。
一共是五百六十三块七毛。
这是她现在,身上所有的家当了。
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的指望。
她把钱,小心翼翼地,重新装回信封里,然后塞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她觉得,自己身上,揣着的不是钱。
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疼。
天,渐渐黑了。
叶小禾在床上躺了一天,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她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莉莉。
那个在金凤凰舞厅,唯一给过她一点温暖的女人。
她想起,莉莉跟她说,她现在在小吃街一个馄饨摊上洗碗。
她决定去找她。
她现在就像个掉进水里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她也得死死地抓住。
第二天她又换上了那身,能把她埋进人堆里的“战袍”。
她不敢用自己本来的面目,去见人。
她怕被人认出来。
她怕那些能杀死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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