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摆着一个半人高的兽纹铜炉,里头烧着皇宫特供的红罗炭。
外头飘着飞雪,通红的炭火也让这间阅卷的主室不显寒冷,同时又没什么烟气。
室内温暖,气氛又逐渐紧张,二十名考官的额头上便不禁布满层层细汗。
女皇当前,众人微微弓腰低头,垂手而立。
正值五十岁的司礼监监丞刘丙威,虽是宦官,但这几年官居正五品,面上不怒自威。
模样又年轻,望着不过四十出头。
之前劝孙侍郎和李阁老这两个文官的时候,两人都没给他好脸色,刘公公心里头闹了个好大的不自在。
女皇一来,他正五品的腰板有些塌了,脸色却反倒得意起来。
摆出大宦官的架子,大声呼喝道:“来人!来人!”
招呼几个小太监给陛下搬来了一把檀木椅子。
刘丙威亲自将檀木椅子置于上首,弓着腰,拿出一块白色手帕将椅子擦了又擦。
朱翠微心下无奈,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刘大伴,罢了罢了。”
刘公公脸上堆着笑,赶紧退开几步,摊手道:“诶诶,奴婢多事了,多事了,陛下请坐。”
朱翠微不置可否,玉步轻移,安坐于上首后,抬起眸子,扫了一圈垂拱站着的众位考官,笑道:
“众卿家辛苦,诸位也请坐吧。”
众考官本就因此事惊扰到了陛下而感到心神不宁。
心里不禁埋怨起了孙侍郎和李阁老,以及鲁马昌和陈翰林几个拱火的。
眼下见女皇一来,并未责罚他们,也没有迁怒他们,反而是温声先劝慰。
众人意外之余,心中也不胜感激,没这么忐忑了。
女皇让他们也先坐,众人自然连道:“不敢不敢”、“微臣不胜惶恐”……
朱翠微身穿绯红龙袍,面色白皙透净,腰背挺得笔直。
之前一进门就瞧见众人一副面色憔悴、眼睛通红的样子,自然不会过于苛责。
见众人不愿落座,她便笑着点出几个白发老臣的名字,命刘丙威给“龚大人”、“徐大人”、她笑道,“还有孙侍郎和李阁老,都搬张椅子过来。”
女皇点了名。
几位白发老臣还有相对年轻的孙承山便不得不坐了。
其他没坐的众人心中也不觉有异,只觉女皇体恤老臣,也不强令他们就坐,实乃仁君。
孙、李几人朝女皇谢恩后,纷纷落座,僵硬的面色也不由缓和上几分。
朱翠微见几人没有倔着要她先主持公道再落坐,心中也不由舒了口气。
她淡眉一抬,笑道:
“朕听说我大梁出了两位奇才,所撰之文章让两位大梁股肱之臣闹得不可开交,
“这不就立刻匆匆赶来,想要一睹究竟是什么样的奇文,可以让堂堂户部侍郎和内阁阁臣唇枪舌剑了一整天。”
孙承山、李相松两人一听,面色也不由微微尴尬,不过一想自己并无私心,倒也不觉后悔。
孙承山眉毛渐渐竖起,心中不禁暗叹。
今科会元已定。
会元之文他们没有异议,不是其他人能比的。
悬就悬在这第二名上了。
会元之文开篇鼎定‘守正国本,以变作术’。
中篇引经据典,正奇皆融,穷辩竭理,大开大合……
“变当大刀阔斧,心如磐石。心在乾坤,目之所及却应先草木青青…所谓洼从速,海宜缓。”
“变当从洼始…洼动,水波不兴;海动,波涛如怒。”
“守本当如刀砭乱麻”……
一言一语,无不切中要害。
结尾收以:
“无变不足以固本,本不固,变则生乱,乱不平,变则如乱麻绕邦。兴亡难知。”
“故曰:大人者,慎之。”
会元这篇文章,题目虽取自《诗》,却骨似《书》,皮同《礼》,意合《易》。
所以他也好,李相松也好,倒是在会元这篇文章上没有什么争辩。
他意在变法,自然是想兴邦,而不是乱邦。
会元所言‘大刀阔斧、心如磐石’、‘心在乾坤,目之所及当先在草木青青’颇合他心意。
心志要坚,做事却要从一草一木做起。
只不过……
会元这篇文章,也颇合李相松这守旧一派的心意。
孙承山心中叹息。
这点他自然是有所不喜的。
故……这会试的第二名——
就非得是坚定的变法雄文不可!
否则天下士子不知朝堂心意,还以为朝堂在变法一事上犹豫不决。
孙承山心意坚定,抚须颔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