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公身体又不好,宁南心里是有些担忧的。
但是,这不是他自己的一个人事,眼前这块钢铁,是有知情权的,而且是最大的知情权。
宁南语气缓慢,字斟句酌,尽量把话说得很委婉和准确,让事情自己慢慢展现出来。
这般的恶与罪是远超他之前的想象的。
他甚至希望是自己小人之心,把事情过于往黑暗的一面推了。
伯公确实是拜托过京城宁氏寻找爷爷一家,三十年前便拜托过了,但宁氏的回复却一直是没找到。
找到自家后,伯公还没真正跟那边通气,打算入族谱的时候再正式说。
南渡之时,伯公发妻过世,一直没有续弦,也没有纳妾,只有一个发妻生的儿子,带在身边。
二十二年前,伯公封靖北侯,但一直随镇国侯一起,镇守在北边二城。
二十年前四月,伯公的独子生病,几乎在半月之间便去世,伯公回家奔丧,葬礼上,伯公收养了宁广迢的儿子宁致远作为养子……而宁广迢,就是现在的京城宁氏族长。
十八年前,伯公娶了礼部尚书的嫡女萧夫人,生了北栀小姑姑。
宁南在纸上将这些事件一件一件排列下来。
随即,又在二十年前四月下面,添了几笔。
二十年前五月,父亲宁北望病逝,药石无医,八月,祖父、祖母投河,李宝信与京城宁氏冲突……
哒!
良久的沉默后……
他重重地将毛笔在纸上按了一笔。
眼神变得激烈,但很快又静了下来。
“伯公,”他站在书桌旁,语气低沉地朝坐在椅子上、因为回忆往事而有些悲伤的老人道,“我……”
宁南语气干涩地顿了一下,“我想请你帮侄孙一个忙。”
……
……
时值七月底,火辣辣的太阳今天有些蔫,才到下午申初时分,太阳就被云朵遮住了,天色从金灿灿的火黄变成了青色。
直到晚上戌时时分,宁福过来说,晚膳已经准备好了的时候,太阳也没有出来过。
宁南从伯公书房里走了出来。
宁福进去问老爷,说医师公的弟子已经送来了药膳。
但宁长凌只沉默地坐在椅子上,许久后,他摇了摇头,说今晚就不吃了。
妻子萧氏带着北栀回娘家探望尚书大人了,两家离得并不远,明日便可回来。
本来是准备了一场家宴的,但眼下……有些不合适了。
宁长凌面无表情,吩咐宁福一句,说派人去一趟尚书家,要夫人和小姐晚上几天再回来。
宁福有些疑惑,但也立刻点头称是。
随即,宁长凌道:“帮我招待好白玄……不出意外的话,”
老侯爷眼神一凝,郑重道,“他就是你们的世子了。我死后,白玄便是下一代靖北侯。”
宁福瞪大眼睛,愣在当场。
宁长凌道:“两天,两天后,举办认宗大会,他入我北宁族谱……届时,我会奏请陛下,说我宁家由他续香火,袭爵。”
“你今晚准备好请帖,”宁长凌微微抬起下巴,“……嗯,先发给京城宁氏吧……邀他们观礼……”
宁南带着有些傻了的三壮和钱思进等三十位锦衣卫一同在靖北侯府吃饭。
“我们不用上酒。”钱思进拘谨地朝服侍他们的管事道,“晚上我等需要保护宁公子。”
管事顿时领命而去,吩咐众人撤掉酒水。
“大哥?”三壮手里抓着个红油肘子,舔了舔手指,“咋个回事啊?”
这时,有一个漂亮丫鬟过来给他添茶。
宁南瞥了这漂亮丫鬟一眼,朝三壮微笑道:“以后……叫你大哥世子爷!”
丫鬟斟茶的手顿时一抖。
冒着热气的茶水洒在了桌子上,腾起一片水雾。
“抱歉、世、世、宁公子抱歉……”丫鬟脸色憋得通红地急道。
宁南呵呵笑了一声,说不打紧。
丫鬟慌乱地擦着桌子。
他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杯。
不多时。
在宽敞大堂为他们上菜的小厮,不知不觉间,腰背挺了几分,脚步快了几分。
几个管事脸上的笑容谄媚了几分,上前询问宁南是否需要加菜时的声音低了几分,音调谦卑了几分,腰也多弯了几分。
漂亮丫鬟们的柳腰多扭了几分,视线也往这位慢悠悠吃饭的公子身上多眺了几分……
怪不得侯爷一直没有立宁二公子为世子呢……众人眼瞳微微震惊,但面上不显,连呼吸都屏得紧紧的……呼……原来侯爷瞩意的侯府世子……另有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