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丁冬九到底没忍心,在屋里角落用盖磨坊剩下的两块木板搭了一个简易铺,又把那床蓝布旧铺盖铺在上面。铺盖虽然旧了,还算干净,放在铺上,叠得整整齐齐。余娃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铺,半天没敢进去。丁冬九回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干啥?睡觉的地方给你搭好了,进来吧。”余娃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伸手摸了摸那床铺盖,蓝布面子,白布里子,虽然打着几块补丁,可干净柔软。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在屋子里睡过觉了,更不记得多久没有盖过一床完整的被子。他站在那个铺前,低着头,下巴尖尖的,眼睛黑楚楚的,头发短短,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流浪猫。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东家。”
子时刚过,丁冬九就起来了。他点了一盏油灯,端着走到磨坊,满银,余娃也揉着眼睛跟了过来。两大一小三个人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中开始忙活——余娃往磨眼里添豆子,丁冬九和满银换着推磨,烧火,把磨好的豆浆提到灶台边,倒进锅里。石磨吱呀吱呀地转着,白花花的豆浆顺着磨槽流进桶里,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三个人的脸,一跳一跳的。加了余娃这个人手,虽然他还是个孩子,力气有限,可跑腿、提水、添柴、递东西,这些零碎活儿全被他接过去了,丁冬九和满银就能专心做豆腐,确实松快了不少。
豆腐压上之后,天已经蒙蒙亮了。丁冬九从锅里舀了三碗热豆浆,一人一碗。满银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着。余娃捧着那碗热豆浆,没有立刻喝,先用双手捧着,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然后低下头,小小地抿了一口。余娃喝了一口豆浆,眼睛亮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端着碗,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了一句:“东家……这我能省下半碗不?”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心里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喝了,完了我给你一碗带回去。”余娃听了,这才把碗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完了,喝得很珍惜,最后一滴都用舌尖舔干净了。他放下碗,眼睛黑楚楚地看着丁冬九,短发刚长出短短一层,衬得那张小脸更加瘦削:“谢谢东家。”
豆腐做好之后,丁冬九拿了一个陶罐,装了半罐子豆渣,放到一个小背篓里,又舀了一碗碎豆腐——那是压豆腐的时候边角碎下来的,虽然不成形,可味道一样好。放到背篓里,他又用一个大碗装了一碗热豆浆,让余娃背起背篓,端上豆浆,送回去。余娃脚步轻快地出了门,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丁冬九租了一辆板车,把给郭家食铺的豆腐和豆腐乳装上车,亲自送去。郭掌柜正在门口卸门板,看见他来了,笑着迎上来:“丁掌柜,明天端午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送货了呢。”丁冬九把豆腐和豆腐乳搬进店里,过了秤,结了账。郭掌柜又跟他订了节后的货量,说云岩寺那边端午法会刚过,香客少了一些,可日常用量还是稳定的。丁冬九笑着搭了几句闲话,收了钱,推着空板车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顺路去了粮店,买了两袋子黄豆,又买了一些杂粮和粗麦面。路过肉铺的时候,他又买了三副猪下水和猪胰脏,又去药铺和杂货店配了卤煮的调料——八角、桂皮、花椒、小茴香、丁香,一样一样地包好。他打算在白河镇也把卤下货做起来,多挣一份钱。各处都要花钱,光靠卖豆腐和豆干,来钱还是太慢了。
街上已经满是端午的气氛了。明天就是五月初五,街边的摊子上挂满了五彩丝线编的长命缕,还有用红纸剪成的老虎符,一串一串地挂在竹竿上,在风中飘飘荡荡。空气里飘着糯米和艾蒿混合的气味,有几个妇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盆子,盆里泡着碧绿的粽叶和白花花的糯米,旁边放着一碗红枣。丁冬九在摊前停了一下,也买了二斤糯米,一包红枣,一小包红糖,又买了一把艾蒿,准备带回铺子里插在门上。
回到丁记豆腐,满银已经在前面卖豆腐了。今天的铺子柜板上比前几天丰富了不少——除了白嫩嫩的豆腐,还多了一排小碟子,里面摆着切成小块的豆腐乳,用竹签插着,让客人先尝后买。旁边还摆着几摞压好的豆干,用干净的湿布盖着。靠边的位置上,摆着几块白生生的胰子皂,是丁冬九上次做的那批,晾好了,正好能续上卖。
丁冬九把艾蒿插在门楣上,又把糯米和大枣拿进灶房泡上。他卷起袖子,开始收拾那三副猪下水。他先刮掉脏东西,先用草木灰搓洗猪大肠和猪肚这些。这东西气味重,在院子里洗,满院子都是那股味道。丁冬九蹲在院子角落里,忍着气味,一遍一遍地搓洗着,心里苦笑——地方小,条件有限,也只能这样了。
余娃送完东西回来了。他背着空背篓,眼睛亮亮地看着丁冬九,站在院子门口,像一棵刚浇过水的小树苗。他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丁冬九在做什么,二话不说,挽起袖子蹲到旁边,学着丁冬九的样子,抓起一把草木灰开始搓洗另一副猪大肠。他手小,可洗得很认真,一根一根地翻过来,把里面的油脂撕干净,又用盐搓了好几遍。丁冬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点了点头。
两个人洗了一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