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冬九和王一梅坐着驴车回到家时,太阳贴山边了。胡氏听见院门响,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见他们回来了,连忙把饭端上桌。
晚饭是稠青菜面片汤,配上掺了一点豆渣的粗麦窝头。面片汤熬得稠稠的,青菜叶子碧绿,面片滑溜,喝一口暖到胃里。窝头虽然掺了豆渣,可胡氏手艺好,蒸得松软,嚼起来带着一股豆香,并不难吃。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一人捧着一碗面片汤,一边吃一边说着今天的事。
正说到王三柱明天要来挑豆腐担子的事,院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人影大步走了进来——是满仓。
他走得太急,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先去灶房,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才喘了口气。“外爷,外奶,舅,舅母我回来!”
丁冬九说:“咋走这么急,快坐下缓缓!”
胡氏起身:“快坐下,我给你盛饭。”
满仓在凳子上坐下来,接过胡氏递过来的那碗面片汤,先喝了一口,缓了口气,才开口说话:“我怕耽误明天磨豆腐,走的急。”
丁冬九放下筷子,看着他:“家里咋说?”
满仓的脸上带着笑意,虽然赶了一天的路,人有些疲惫,可眼睛亮堂堂的:“我爹我娘高兴得不得了!我把舅说的话跟他们一五一十说了,我娘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圈,说舅舅说咋干就咋干,听舅舅的没错。我爹也是,嘴上没说什么,可我看他偷偷笑了好几回。”
他喝了一口汤,又说:“我娘说了,满金的婚事,舅舅做主就成,舅舅比他们有见识。他们想通了,赵家洼就那几亩薄田,顶大天饿不死人。娃在哪里能吃饱饭,就让娃在哪里扎根。他们两个老的守着老房子就行,不拖累我们。”
丁冬九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点了点头:“那就好。你爹娘能想通,是最好的。”
满仓又说:“土坯的事也定了。我爹明天就去找人换工,趁这几天天好,赶紧把土坯打出来晾上。工匠他也去打听了,等土坯晾好了,人就到位,不耽误事。”
丁冬九嗯了一声,端起碗继续喝汤。满仓也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片汤,两碗面片汤,又吃了两个窝头,才放下碗,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丁家的院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丁冬九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瘦瘦的身影——王三柱。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虽然打着补丁,可洗得很干净,头发也用水抿过了,整整齐齐地贴在头皮上。可他的手和脸还是带着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手背上皴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脖子上还有一道道的灰印子。
“姐夫!”王三柱喊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大姐家他都是大姐出嫁的时候来过的,差点没找到。
“好,三柱来了。”丁冬九赶紧让他进了院子。丁冬九看三柱拘谨的样子,头发脖子手都不干净,觉得得教教才行。
王一梅挺着肚子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弟弟来了,是高兴,赶紧要舀豆浆让他喝。
趁着丁传根胡氏和三柱说话,
丁冬九把王一梅拉到一边,低声说:“今天先别让他出摊。他在家熟悉熟悉,等我回来,我带他走一趟,教教他怎么卖豆腐。头一回,怕他张不开嘴。”
王一梅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再一看弟弟的模样,也有点不好意思。心想今天先不出摊,先把人收拾利索了再说。
她知道丁冬九是个爱干净的人,家里做豆腐、做胰子皂,样样都要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连满仓满金他们干活,每天都要洗手洗脸换衣裳。自己弟弟这副样子,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丁冬九吃了早饭,背起背篓,进城送货去了。
他走了以后,王一梅先给王三柱盛了一碗热豆浆——家里做豆腐,豆浆是现成的,加了点糖,香甜浓稠。王三柱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从来没喝过豆浆,家里过年都舍不得放糖,姐夫家的豆浆居然放糖!他舍不得一口气喝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让那股甜味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
喝完豆浆,王一梅让他帮忙把上午的活忙完。等日头升高了,她在灶房里烧了一大盆热水,又拿了一块胰子皂和一条干净的布巾,放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三柱,把头发和手脸好好洗洗。这胰子皂是自家做的,洗得干净。”
王三柱看了看那盆热水,又看了看那块白生生的胰子皂,脸一下子红了。他知道姐姐是什么意思,也不吭声,蹲下来,把头发打湿,抹上胰子皂,使劲搓洗起来。胰子皂的泡沫白花花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碱味,搓在头发上,涩涩的,可冲干净之后,头发变得又软又干净。王一梅给兄弟端了两回水,他又把手和脸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指甲缝里的泥垢用一根细树枝剔干净了,又用布巾擦干。
洗完澡,穿好衣裳,王三柱站在院子里,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虽然还是瘦,可干净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