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丁冬九到底还是决定陪王一梅回趟娘家。
昨晚他就看出来了,一梅嘴上不说,可眼里那点因为不能回娘家而生的失落,藏不住。虽说当年王家是收了五两银子“卖”女儿,看中的是王一梅的“宜男相”,这婚事带点“买断”性质,娘家理亏,轻易不会要求女儿回门。可为人女儿,想念爹娘,想念从小长大的家,那份血缘亲情是割不断的。尤其是过年,看着别人家闺女回门,自己却因为怀着身子、碍于习俗不能回,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丁冬九觉得,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他不忍心看一梅难过。初三,按说还是走亲戚的日子,只要注意着点,别累着,回去看看也无妨,也正好让一梅爹娘看看,女儿在婆家过得挺好,让他们放心,也全了一梅的孝心和念想。
早上起来,他跟爹娘说了声。胡氏和丁传根自然没意见,都是老实巴交的人,还催着他们带点东西。丁冬九和王一梅都穿着年前新做的、靛蓝色的罩衣,里面是棉衣,虽然是粗布,可新的看着就是不一样。脚上是王一梅年前赶做的新棉鞋。王一梅的头发仔细梳过,在脑后挽了个圆髻,插上了那支梅花头的木簪,看着又精神又利索。
丁冬九去准备回门礼。家里石磨停了,没有鲜豆腐。他就包了一包冻得硬邦邦的冻豆腐,一包压得瓷实的白豆干,还有一包油亮酱红的卤豆干。看看灶房挂着的肉,他到厢房问王一梅:“要不要割一小块肉带上?”
王一梅正在对着家里那块小铜镜最后整理头发,闻言回过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能……能割一小块吗?我娘…做菜也舍不得放油……”她越说声音越小,像是怕男人觉得她往娘家扒拉东西。
丁冬九笑了,拿起刀,挑着肥瘦相间的地方,利落地割了巴掌宽、一指厚的一条五花肉,用干荷叶包了,说:“这有啥不能的?你定。回娘家,带点实在的,应该的。”
王一梅脸红了,心里却甜丝丝的,觉得男人给她做脸。丁冬九又想了想,去东屋拿来一块自家第一次做的、圆墩墩的土胰子皂,也用小块油纸包了。“这个给你娘,洗手洗脸用,治裂口子好。”
准备完这些,丁冬九又问:“一梅,你弟弟们……有娃了没?咱们是不是得准备点压岁钱?”
王一梅说:“大弟弟大柱,有个两岁的儿子,小名叫牛娃。二弟弟二柱媳妇不知道有了没有。三弟弟三柱还没成亲。”
丁冬九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个用红纸预先包好的压岁钱,都是十个大钱一包。正要都带上,王一梅却拦住了他,从他手里拿过两包,小心地拆开,每包拿出五个钱,重新用红纸包成两小包,再把剩下的钱收好。
“不用给那么多。”王一梅低声解释,眼神里带着乡下女人特有的、在娘家和婆家之间小心平衡的谨慎,“给五个大钱,不少了。给多了……怕他们瞎想,起了别的心思,以为咱家多有钱,往后不好处。牛娃还小,给两块糖甜甜嘴就行。”
丁冬九看着媳妇那认真的样子,心里明白她的顾虑。娘家弟弟多,日子也紧巴,给多了,怕他们觉得姐姐姐夫“阔了”,以后有点事就找上门,或者生出不必要的贪念,反而坏了情分。给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心意,又不显得招摇,这是王一梅的乡土智慧。他点点头:“行,听你的。”又把给牛娃的几块饴糖用一小片红纸包了。
跟爹娘说了一声,两口子就带着丁成,提着东西,出门往隔壁的王家村走去。王家村离牛尾村不远,也就三四里地,走着去,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路上,丁冬九让王一梅慢慢走,不着急。冬日田野一片萧瑟,可空气清冷干净。丁成像只出笼的小鸟,在前面蹦蹦跳跳。王一梅看着熟悉的乡间土路,离娘家越近,脚步越轻快,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话也多了起来,跟丁冬九说着娘家村里的旧事,哪家房子新盖了,哪家老人不在了。
到了王家村,找到王一梅娘家。也是个典型的农家小院,土坯墙,茅草顶,看起来比丁家原先的光景好不了多少,甚至更显拥挤。正房三间,东屋住着王一梅爹娘,西屋住着大弟弟一家,东厢房两间,一间住着二弟一家,另一间看样子是给未成亲的三弟留的。西边是灶房,杂物棚子也放柴。
听见院门外有动静,一个四十多岁、头发已见花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腰背微微佝偻的汉子从正房走了出来,是王一梅的爹,王成林。他虽然比丁传根还年轻几岁,可长年累月的劳作和生活的重压,让他看上去也没有年轻到那里去。紧接着,一个同样显得憔悴、手上布满冻裂小口子的妇人跟着出来,是王一梅的娘,张氏。
“爹!娘!”王一梅看见爹娘,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带了哽咽。
“一梅?是……是一梅回来了?”张氏有些不敢置信,眯着眼仔细看,待看清真是女儿,也瞬间湿了眼眶,紧走几步上前,拉住女儿的手,上下下地看,“你……你咋回来了?这大冷天的……你这身子……”她注意到女儿微隆的小腹和红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