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林也看着女儿,又看看跟在女儿身后、提着大包小包、穿着体面、眼神平静的陌生女婿,和旁边虎头虎脑的外孙,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哎,哎”地应着。
王成林也看着女儿,又看看跟在女儿身后、提着大包小包、穿着体面、眼神平静的陌生女婿,和旁边虎头虎脑的外孙,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哎,哎”地应着。老汉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神混浊,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和一丝见到女儿归来的茫然。
这时,屋里又出来几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黑瘦汉子,是王一梅的大弟弟王大柱,他个头不高,肩膀宽厚,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脸上带着憨厚的笑,眼神里却有些拘谨。身后跟着他媳妇春草,是个圆脸大眼睛妇人,脸色微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衣,手里还牵着一个两岁左右、流着鼻涕好奇张望的男娃,就是牛娃。接着是二弟王二柱和他媳妇枣花,王二柱比大哥略高些,也更清瘦,脸上有颗醒目的黑痣。枣花肚子已经显怀,有五六个月了,一手扶着腰,脸上是孕期特有的浮肿和黄气,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紧绷绷地裹着肚子。最后出来的是个十七八岁、有些腼腆的半大小子,是老三王三柱,他身量还没完全长开,有些单薄,看脸红了。
一大家子人,把本就不大的院子挤得更显局促。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探究地落在丁冬九这个“陌生”女婿身上。他们上次见丁冬九,还是几年前,印象里是个沉默寡言、甚至有点木讷的庄家年轻人。后来听说他征兵了,再后来,去年隐约听说牛角村有兵瘸着腿回来了。可眼前这个人,虽然腿脚看着确实不如常人利索,走路有点微跛,可腰板挺直,眼神清亮,看人不躲不闪,自带一股沉稳气度。身上穿的蓝上衣新的,手里提的东西更是扎扎实实。
再看王一梅,身上也是新做的蓝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插着根雕花木簪,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全无从前那种因为家贫而生的怯懦和愁苦。连旁边的小外孙丁成,都穿着新衣新帽,小脸胖乎乎的,眼睛骨碌碌转,一看就是吃饱肚子、不遭罪的模样。
这一家三口,穿的、戴的、拎的、还有那精气神,跟他们记忆里、想象里的样子,完全对不上号。大家都觉得,不一样了,真不一样了。
张氏拉着女儿的手,眼泪就没停过,又怕不吉利,使劲抹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屋里坐,外头冷!”
众人簇拥着进了堂屋。堂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旧八仙桌,几条长凳,靠墙堆着些农具杂物。光线也有些暗。王一梅的娘张氏,早先隐约听村里人提过,说牛尾村那个当兵回来的丁冬九,腿残了,干不了重活。她心里替女儿苦,觉得女儿命不好,嫁了个残废,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可后来又隐约听说,丁家会磨豆腐了,日子好像好过点了。她还不敢相信,觉得是不是旁人传错了。可今天女儿女婿这一回来,什么都明白了。女儿在婆家,过得比她想象的好得多!她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对女儿的愧疚和担忧,似乎一下子轻了许多。
寒暄了几句,王大柱媳妇春草和王二柱媳妇枣花就忙着去灶房张罗晌午饭了。王一梅也想跟着去帮忙,被张氏拦住了:“你坐着,怀着身子呢,别乱动。让她们忙去。”
王一梅就陪着爹娘说话,问爹身体,问娘手上的冻疮,问弟弟们的情况。丁冬九坐在一旁,不怎么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答王成林或者王大柱的问话,态度不卑不亢。丁成则被牛娃吸引了,两个小家伙在一边玩了起来。
晌午饭很快做好了。端上桌的,是一大盆稠稠的小米粥,一筐黑黄相间的杂面馒头,一大海碗白菜炖冻豆腐,里面果然飘着几片薄薄的、丁冬九带来的五花肉。还有一碟子自家腌的、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这就是王家能拿出来的、招待回门女儿女婿最好的饭食了。
王一梅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看爹娘和弟弟弟媳身上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衣裳,心里有些发酸。她悄悄看了一眼丁冬九,怕他嫌弃。可丁冬九神色如常,很自然地拿起一个杂面馒头,掰开,就着白菜豆腐吃了起来。他吃得不算多,可吃得很香,没有半点勉强。前些年,他那几个姐姐回娘家,估计连这样的菜都吃不上。土里刨食的人家,有啥吃啥,能吃饱就是福气。丁成也懂事,小口喝着粥,吃着馒头夹菜。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王成林问了问丁冬九腿的情况,丁冬九简单说了说。又问起豆腐坊,丁冬九也只说“糊口而已”。王大柱和王二柱对姐夫很好奇,可又不知从何问起,只是闷头吃饭。两个媳妇领着娃们则在灶间,边吃边低声说着女人家的体己话。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王一梅拿出给牛娃的压岁钱(两块糖)和那五个大钱的红包,塞到小侄子手里,弟媳妇春草笑了也是高兴。
王一梅又拿出那块用油纸包着的土胰子皂,递给娘:“娘,这个给你。洗手洗脸用的,洗了不裂口子。冬九自己做的,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