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坦荡,倒让赵婶一时不知怎么接话了,只得干笑两声:“也是,也是……自家姐妹,有个照应也好……”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上其他人也都不说话了,只是眼神时不时瞟向低着头、浑身不自在的丁来娣。丁冬九只当没看见,心里却清楚,三姐这关,得她自己闯过去。万事开头难,挺过去,习惯了,就好了。
到了县城,姐弟俩背着背篓下了车。腊月二十的县城,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街道两边摆满了摊子,一眼望不到头。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鞭炮烟花的、卖各种干果蜜饯糕点的、卖鸡鸭鱼肉腊味的、卖布匹头花的……五颜六色,琳琅满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嬉笑声,混成一片,热闹得让人头晕。
丁来娣自打嫁到刘家庄,这些年进县城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来,不是匆匆买点针线盐巴,就是跟着婆婆来卖点鸡蛋换油盐,从没像今天这样,背着货,揣着心事,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像是要开启新生活的紧张和期待,踏进这喧闹的年集。她看着眼前这花花世界,一时有些眼花缭乱,脚步都慢了下来。
“三姐,跟紧我,先去送货。”丁冬九回头喊了一声。丁来娣连忙收回目光,紧走几步,跟上弟弟。
先去了顺安居。掌柜的正忙,看见丁冬九,招呼伙计卸货。看见跟在后面的丁来娣,掌柜的多看了一眼。丁冬九很自然地说:“掌柜的,今儿我媳妇没来,这是我三姐,帮着送送。”
掌柜的“哦”了一声,目光在丁来娣脸上停留了一瞬。丁来娣长得其实不错,鹅蛋脸,眉眼清秀,今天穿了新衣,头发整齐,虽然低着头,可那份属于年轻妇人的秀气还是掩不住。掌柜的没多问,只点点头,说了句:“挺齐整个人。”便去忙了。
顺安居下次要的货少了,年前也就再送一次货了,下次货只要了五斤豆腐,五斤卤豆干,五斤卤下水。掌柜的说,过了小年店里就陆续歇业准备过年了,结了账,二百多文。
从顺安居出来,又去醉仙楼。庞师傅看见那筐鲜蘑菇,脸上笑开了花,赶紧让伙计上秤。三十八斤!一千一百四十文!丁冬九心里算着,加上顺安居的,还有卤货的钱,今天这一趟,差不多能进账小两千文了!顶得上普通庄户人家好几年的积蓄!
庞师傅一边让账房拿钱,一边对丁冬九说:“丁老弟,下回还能有这个数不?七八十斤都行!这东西稀罕,送礼有面子,我掌柜的往府城送年礼,一盒子装个十来斤才好看,这点还不够分呢!”
丁冬九心里更踏实了,连忙保证:“庞师傅放心,我回去紧着伺候,尽量多出点。下回送货,还能有这个数。”
醉仙楼下次货也要得少了,只要五斤卤豆干、五斤卤下水、五斤白豆腐,说也要歇业了。两边加起来,最后到手整整一千九百文!丁来娣在旁边听着数钱,心里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汗。一千九百文!够一个庄户人家娶一房媳妇的彩礼钱了!弟弟这一天,就挣回来了?这……这简直不敢想!
从醉仙楼出来,揣着沉甸甸的巨款,丁冬九觉得肩上的担子都轻了。他看看还有些局促、但眼睛忍不住好奇打量四周的三姐,从怀里数出一百文,塞到她手里。
“三姐,这钱你拿着。自己去逛逛,看看有啥想买的,女人家用的头绳、帕子、擦脸的,或者想吃点啥零嘴,尽管买。不用省。”
丁来娣手里捏着那串温热的铜钱,整个人都呆住了。一百文!她自己手里,从没拿过这么多可以自由支配的钱!在刘家,一个铜板都得伸手向婆婆要,看人脸色,买针线都得报备,更别说给自己买点喜欢的小玩意儿了。她看着弟弟,嘴唇哆嗦着,眼圈瞬间就红了,想推辞,可那钱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手心,也烫着她的心。
“拿着,三姐。”丁冬九温和地说,“往后,咱家日子好了,你挣的也有你一份。该花就花,别亏着自己。”
丁来娣用力点头,把那一百文揣在胸口,热突突突的,她知道,跟着这个弟弟,她真的能换个活法了。
丁冬九挤在人群里,先在一个写对联的老先生摊子上,挑了两副寓意吉祥的红纸对联,又买了花花绿绿、印着抱鲤鱼胖娃娃和威风门神的年画,花了十几文。旁边有扛着草靶子卖糖葫芦的,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一闪一闪,看着就让人流口水。丁冬九想起家里两个小的,掏出四文钱,买了两串。
走了几步,看见个卖头绳绢花的小摊,花花绿绿摆了一堆。他想起大妞枯黄稀疏的头发,便停下,挑了几根颜色鲜亮、结实的红头绳。又瞥见旁边还有个卖木簪的小摊,簪子都是手工刻的,样式简单,却各有意趣。他蹲下身,仔细挑拣起来。
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木匠,见有客,也不多话,只由着他看。丁冬九先挑了一支簪头刻成小巧葫芦形状的,木质温润,线条古朴。“葫芦”谐音“福禄”,给娘正合适。又挑了一支簪头是几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