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着王一梅的手,真心实意地说:“一梅,三姐这事,多亏了你和冬九。你们是厚道人,三姐和妞儿跟着你们,是她们的福气。你这当弟媳妇的,能做到这份上,姐心里记着。”
王一梅被四姑姐这么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脸微微发红,摆着手说:“四姐,你快别这么说。都是冬九的主意,他定了,我就跟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说的是真心话。起初心里也不是一点疙瘩没有,谁家愿意凭空多两张嘴吃饭?可丁冬九有担当,能挣钱,把道理也说得明白,她性子本就爽利,不是那斤斤计较、钻牛角尖的人。看着男人这么有主意,有本事,把一家子老小都顾得好好的,她心里是服气的,也是踏实的。现在家里热热闹闹的,比从前死气沉沉、只知道发愁的日子强多了。四姐这么一夸,她心里那点残留的、自己都没太察觉的芥蒂,好像也彻底消散了,只觉得这样也挺好。
丁盼娣没留下吃饭,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匆匆说了会儿话,就赶着回去了。临走前还说,胰子皂卖得不错,她男人(四姐夫)挺高兴,让丁冬九下回多做点。
晚上,因为要磨点细豆粉掺在面里做胰子皂用,晚饭就用了磨好的豆面,掺了点白面,擀了面条。豆面粗,不筋道,可煮出来带着股浓浓的豆香味。卤子是酸菜肉末炒的,酸香开胃,就着滑溜溜的面条,呼噜呼噜吃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丁冬九吃了两口,随口说了句:“这豆面是粗,吃着有点拉嗓子。”
丁来娣正埋头吃,闻言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弟弟,心想:这饭食还有的挑?有白面掺着,有肉末卤子,这在她看来已经是顶好的饭食了。
王一梅在一边看见了,抿嘴笑了,对丁来娣说:“三姐,你不知道,自打你弟弟回来,这张嘴是越来越挑了。嫌豆面粗,嫌窝头硬,嫌菜没油水……惯的他!”
丁来娣看看弟弟,又看看弟媳脸上那带着笑意的嗔怪,再看看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和埋头吃得香甜的女儿,心里那股暖流又涌了上来。她低下头,大口吃着面条,眼泪差点又掉进碗里。这日子长这么大娘家婆家她就没过过这么宽展的日子。
吃完饭收拾完,堂屋里,炉火烧的通红,水汽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丁冬九和丁传根爷俩就着热水盆,收拾那四副刚买回来的猪下水。这是大工程一晚上肯定洗不完这,慢慢洗。昏黄的油灯放在桌子上,照着两人忙碌的身影。
丁传根蹲在地上,用个破瓦片小心地刮着猪肚上那层黄黄的、滑腻腻的黏膜,刮一下,就在热水里涮涮瓦片。他是个做惯了活的老把式,手虽然糙,动作却稳当。“这玩意儿,就得收拾干净,不然卤出来有股子邪味,卖不上价。”他闷声说着,手里的瓦片刮得更仔细了。
丁冬九在旁边,正翻着一段肥肠,用草木灰和麦麸使劲搓洗里面。这东西腥气最重,不搓干净不行。他一边搓,一边跟爹说着话:“爹,咱这卤货的买卖,我看是稳了。顺安居和仙客来都要,量还不小。往后天暖和了,怕是更得加量。光靠咱家这几口锅,怕是不够用。”
丁传根“嗯”了一声,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看儿子:“你是想……再添家什?”
“开春看看,要是手里宽裕,咱在院里搭个棚子,专门支口大锅卤东西。再盘个小点的灶,平时煮豆浆、不跟大灶抢火。”丁冬九说着自己的盘算,“蘑菇也得有个专门的地方发。开春了,咱家房后那块坡地,除了试试种葛根,是不是也能搭个暖棚?不用太大,用厚草帘子捂着,里头生上炉子,看能不能冬天也种点青菜啥的,哪怕自己吃也成。”
丁传根听着,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没立刻接话,只是又低下头,继续刮他的猪肚。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想法是好的。可哪样不得花钱?搭棚子,盘灶,买草帘子,生炉子烧炭……都是钱。冬九,步子……别迈太大了,稳当着来。”
“我知道,爹。我就是这么一想,一步步来。”丁冬九知道爹的谨慎,也不多争辩,“眼下先把卤货和蘑菇伺候好,把年关这阵忙过去。开春了,看看蘑菇还能不能接着种,胰子皂的销路咋样,再定。”
爷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手里的活儿却没停。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腥臊气渐渐被压下去,只剩下热水和草木灰混合的味道。收拾好的下水,白生生的,码在旁边的木盆里,等着明天卤制。
东屋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炕烧得热乎乎的,胡氏、王一梅、丁来娣娘仨围坐在炕桌边,就着炕桌上那盏亮堂堂的油灯,飞针走线。灯芯挑得亮,照得人脸上都暖洋洋的。
炕上摊着下午新买回来的深蓝粗布和本白细布,还有那四斤蓬松柔软的新棉花。胡氏拿着剪子,比着丁来娣的身量,在蓝布上小心地画着线。她眼神不太好,凑得很近,手却稳,画出的线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