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依委婉道:“妇人之症。”
·
厅中的众人神色中透出几分尴尬,心中也都了然。
女子承生育之责,易得某些病症。
明州乃繁华风流之地,一些男子常出入秦楼楚馆,或沾上一些花字头的病。
而这些病,又会被他们携回家里,传给妻妾。
如此病症,男子得之,尚会偷偷摸摸诊治,不敢让人知道。闺阁之中的良家妇人,或更因羞于启齿,不能及时诊疗……
·
待明白了朝楚真正行当后,她的一些古怪行为,就变得十分合理了。
“朝楚等人医治妇人病症,不能明目张胆挂出招牌,便假借狐仙之名,招揽客人上门,再施展手段,病人自然明白。绝不透露客人姓名,更是她们的行规。所以芦荻二女才会在朝楚出事后毁去所有记录名册。所谓圣仙娘娘只保佑正室夫人良家妇女之说,其实是在委婉告知,她们只给良家妇女看病,不看青楼女子,令一些保守妇人安心。”
白如依询问莺期和粉香求药的细节,亦是为了确定朝楚的身份。
不表现被仙灵附身,不要生辰八字和贴身物品,不在香堂做法,给客人的药里没有香灰……以上种种,都因为朝楚是真的在给客人看病,而非通灵。
“皮门乃江湖大门派,很多卖药的都会稍带些别的技艺揽客,譬如卖跌打药的会武艺,卖眼药的变戏法,卖药糖的唱小曲。像朝楚姑娘这种冒充算卦请仙的,还有个特殊的名号,叫「妆金带彩」,江湖人士互相容让,真正请仙的也没多跟她计较。”
柳知继续端详那对乌银灯盏:“朝楚姑娘供在金霞观元君殿中的这对灯,是赔罪灯?”
白如依又钦佩地向柳知拱手:“府君渊博。朝楚姑娘谎称请仙,私下必须给真正仙门的人赔罪,她到元君殿中供上这对灯,灯下所刻形容,表明自己请罪,背负燃灯油,十分诚意。”
程柏道:“那么药王殿的灯架座子和蒲团……”
白如依道:“是另一层意思了。真正的医者并不认可朝楚姑娘这样的挑壶娘或挑壶汉是同行,也不喜欢他们自称杏林中人,但他们自己觉得是。在下以为,朝楚姑娘所供圣仙娘娘,并非狐仙,而是杏仙。药王殿中的灯架座,暗合她们挑壶娘的身份,恭谦自称弟子,也是希望能得到药王的认可,获得真正医者身份。”
程柏道:“听来颇使人怜惜。”
白如依道:“混在这行里的骗子也多,坑害过不少人。真假混淆吧,用江湖行话说,叫有腥有尖,寻常人难以分辨。”
程柏问:“那么朝楚是腥是尖?”
白如依神色转为严肃:“据在下判断,朝楚姑娘真懂些医术。譬如,她破例帮了眷春楼的莺期姑娘落胎……”
程柏再问:“先生觉得,在元君殿供灯的「方有信」就是凶手?”
白如依道:“对。”
程柏微微眯眼:“何以如此肯定?灯盏上的刻画挺邪性,像下咒一般,会不会是朝楚冒充拜狐仙,仍有不肯轻饶她的行家?先生之前说过,凶手杀人并非为了做法。”
白如依道:“在下觉得,方有信在铜盏上的刻画,除了诅咒朝楚之外,又像在预告。”
他拿起方有信的一只灯盏:“大帅请看云朵上的这碗饭,灯盏上的刻痕都是铜色发白,唯独碗中饭的线描了黑。黑饭,即乌饭。而凶手放在朝楚尸身手中的,正是染乌饭所用的乌饭叶。”
乌饭,祭祀所用,寒食或清明节食之。
“凶手盯上朝楚必有一段时间了。”
这对灯不管凶手是从金霞观偷的还是在别处置办的,灯盏到手,再刻画,再放到金霞观,需要花费数天,耗去不少心力体力。
柳知缓声道:“十月初五,凶手掳走了簟姑娘。十月初六,方有信到金霞观元君殿供灯,若方有信就是凶手,即是簟姑娘刚遇害或尚未被杀害时,他就去金霞观点灯了。”
白如依接话:“再之后,十月初八清晨,凶手将簟姑娘的尸身放在藤编店门前。”
程柏道:“灯点上之后,凶手也没立刻杀朝楚,而是先杀了计福妹。如果他早就盯上朝楚,为何迟迟不动她?”
其他女子都未有如此待遇,为什么凶手对朝楚如此特别?
议事厅中一时静默。
程柏瞥向桌上沙漏,一拍座椅扶手:“时辰不早,咱们先去会会褚英。说不定能有新线索。”
·
关于程帅和柳府君亲自见褚英这件事,几位副将和州衙官吏都觉得褚英难以匹配此等殊荣,忒地抬举他了,苦劝大帅和府君慎重考虑,暗示让史都尉与白如依去足矣。
程柏却自有道理:“当下局面有些微妙,褚英毕竟是船商行的头把交椅,将他叫到州衙或督衙更不方便,府君与我先会会他,顶多被御史说几句,案子也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