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東廠調查的情報,其實天下大部分百姓的手中其實都沒有銀子,甚至大部分農村交易依舊是以物易物,連銅錢交易都不多,只有縣城和府城的百姓長期用銅錢交易,而銀子更是隻有在商人和權貴階層之間流轉。
別看他給親軍和京營計程車卒開出了四十兩銀子的糧餉,實際上這四十兩銀子也只在親軍裡發放,在京營那邊主要還是以本色糧和折色銀、冬夏衣、鹽茶這些東西為主,銀子則是輔助貨幣,而這種發放方式也是邊軍糧餉的發放方式。
本色糧是指將銀子折價成等價的糧食,折色銀則是將銀子摺合成賦稅,比如一個士卒的折色銀通常在十二兩到十五兩之間,也就是說,只要有一個人參軍,家裡就可以用這些折色銀抵扣賦稅。
當然了,如果家裡沒有其他人的話,這些折色銀也可以換成銀子,不過大部分人都不會這麼幹,除了家裡有人外,更重要的原因是銀子很難在邊疆使用。
在貨幣無法穩定供應的情況下,想要改革完全就是異想天開,比如張居正的“一條鞭法”要求折銀納稅,可張居正卻沒有想到,百姓手中根本沒有銀子。
可官員和胥吏卻拿著“一條鞭法”當壓榨百姓的新方法,雖然張居正將苛捐雜稅全部規定成一個稅種,讓百姓不用再受官員和胥吏的盤剝。
可是當百姓想要用糧食換銀子去納稅的時候,卻發現市場上根本沒有銀子,只有糧商的手中有銀子,然後糧商就會拼命壓低糧價,把糧價壓到市場價的一半,甚至只有三成,這相當於繳納的賦稅直接變成了三倍。
而且百姓還不能不換,因為這些糧商的背後都是當地的權貴,這些權貴不但控制銀子的流通,還勾結胥吏,讓胥吏催收賦稅,在雙重壓力下,百姓也沒有選擇的餘地。
這也是張居正的悲劇,他算到了很多事情,可是卻沒有算到自己的一條鞭法成了權貴剝削百姓的新手段,所以想要改革賦稅的話,就必須先解決金銀的問題。
想到這裡,朱厚照也有點無奈,這貨幣還真是大明的死穴,沒有紙幣,那經濟就無法輕鬆流通,單單靠著商人,那想要用商稅替代大部分田地賦稅是不可能的。
至於依靠金銀,這個有點不現實,因為就算到了清末,金銀也無法完全成為日常貨幣,日常貨幣依舊是銅錢,可大明的銅產量也無法成為全民貨幣,很多農村依舊是以物易物。
而且銅這玩意也是物以稀為貴的,銅之所以能夠成為錢,而不是鐵成為錢,主要就是因為這個時代的銅比鐵稀有,要是銅真的泛濫到能夠成為全民貨幣的時候,銅的貨幣屬性也就沒有了。
胡思亂想了一會後,朱厚照便收回了思緒,改革的事情不是一時半會的事情,他現在最重要的還是把江南這攤子爛事給解決了再說。
…
楊宅。
書房中,楊廷和和楊慎父子倆坐在棋盤前,手中捏著一枚白子,眉頭微微皺起,遲遲沒有落下。
“父親,這陛下是怎麼回事?”
楊慎聲音低沉道:“他既沒有懲罰那些勳貴,也沒有追究江南陷落的責任,實在不對勁啊。”
“不知道。”
楊廷和搖了搖頭:“如今我也看不透陛下的想法了。”
雖然他是朱厚照的老師,可是自從被貶到南京城後,他就覺得朱厚照越來越陌生,陌生到他現在都看不透朱厚照的想法了。
“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楊慎嘆息了一下,之前他父親取得了那些江南豪門的支援,他還以為他父親的翻身時機到了,誰知道還沒幾個月,那些江南豪門就起兵造反了。
現在他們楊家完全是魚沒吃到反而惹了一身腥,因為在那些江南豪門起兵前那幾個月裡,他父親跟那些江南豪門的來往相當密集,要是朱厚照追究下來,他父親絕對討不了好。
“最近低調些吧。”
聞言,楊廷和嘆了口氣,那些江南豪門的造反也是他沒有預料到的,自唐末的黃巢殺盡天下世家後,這天下就沒有敢造反的世家豪門了,或者說,自唐末以後,就沒有唐朝之前那種能割據一方的千年世家了。
所以那些江南豪門起兵的時候,他也是相當地驚訝,畢竟就那些江南豪門在地方的影響力,起兵完全是以卵擊石,根本沒有成功的希望。
就在這時,書房外響起了一陣哭喊聲,驚動了正在下棋的父子倆人。
“怎麼啦?”
聽到這吵鬧的聲音,楊慎眉頭緊皺,走出了書房,只是剛走出書房,幾道身影便朝著他撲來,然後猛地將他按在了地上。
緊接著幾道身影衝進了書房,隨後書房中便響起了楊廷和驚怒的聲音:“本官乃是南京吏部侍郎,你們東廠敢擅闖本官宅邸,不怕本官參你們一本嗎?”
“楊侍郎,許久不見了。”
這時候,丘聚才優哉遊哉地走進了書房。
“丘聚,你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