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百姓跪在長街上,向各自心湖裡的桃花叩拜。
有人求亡者歸來。
有人求青春重返。
也有人求此生所有遺憾都能重新選擇。
懷燈坐在街口,點亮悲願燈。
他未替眾生拔去執念。
他讓燈火照亮每個人心中那朵花,也照亮桃花之下仍在前行的路。
一名失去孩子的婦人守在燈前哭了整夜。
天亮時,她親手摺下心湖中的桃枝,起身回家。
城裡開始有人跟著她站起。
懷燈仍坐在原處。
陪他們走完這一段。
……
裴雲的意識落在一片廢墟里。
白玉京殘破不堪。
城門傾斜,十二重白階斷了大半。
天穹上,太陰月輪只剩零散清輝,符敕金光化作破碎文字,居中的白玉道花垂下黯淡花瓣。
裴雲真靈坐在城門前。
他記不清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
每一次試圖起身,文庭碾碎道花的景象都會重新出現。
顧流雲落下的天憲仍殘留在紫府深處。
此為道君之傷。
裴雲抬起手。
一塊太陰道花碎片落入掌心,碎片中映出從前的月輪。
從青州朔月殘墟,到墜雲京晉升紫府,再到南疆三辰合陣。
月照人間謊為他分開真實與虛妄。
如今花碎了。
關於虛實的理解仍留在他的真靈裡。
裴雲鬆開手。
碎片化作清輝,重新散入白玉京。
他又撿起一塊符敕道花殘片。
太上執符敕道我。
他曾憑這道神通鎮壓諸法,敕令玉京太上天中的一切力量。
碎片在掌中化作一個殘缺的“敕”字,隨後飄向城中。
星辰道花的碎片懸在更遠處。
每一塊都倒映著一段光陰。
有他在墜雲京中一次次試死的過往,也有他踏入光陰縫隙,斬向顧流雲成道前的那一刀。
花已經碎盡,可道蘊仍在。
裴雲望著滿城碎片,終於明白自己無法將三朵道花照原樣拼回去。
道花從他的道中生。
昔日的他已經走到這裡。
再用從前的理解重凝一次,長出的也只會是佈滿傷痕的殘花。
白玉京深處忽然亮起一團清光。
完整的白玉之種落在城池中央。
種殼裂開一道縫隙。
細小根鬚從中探出,扎入白玉京地底。
第一條根鬚觸到太陰碎片。
月華順著根鬚流回種子。
第二條根鬚碰到符敕殘文。
金色文字散開,化作道蘊融入土壤。
更多根鬚向三辰星軌蔓延。
星光、月華、符敕,以及山海、太陽、禁法、歸虛諸般氣息,都沿著根鬚進入白玉之種。
種子並未吞噬這些法理。
它們在地底重新分開,各自流向不同方向。
太上分陰陽,陰陽化五行。
萬法各行其路,又在源頭相見。
裴雲坐在殘城中,看著那張逐漸成形的根系。
他想起清虛祖院石碑上的文字。
看萬法,容萬法,離萬法。
太上統御萬法,源於它能容得下每一條路。
顧流雲以【通變】展現無窮命途。
裴雲曾想用三辰煉月陣逐一追上那些變化。
可真正讓顧流雲命途歸一的人,是洛青衣。
她找到了所有岔路共同的源頭。
此刻的玉京太上天同樣如此。
三朵道花可以擁有各自的形態,可它們的根一直都在裴雲身上。
裴雲伸手按在白玉京破碎的地面。
太上清光從真靈掌下散開。
他放棄了拼合那些碎片。
月華落入殘城,化作一條清亮河流。
符敕殘文飄向天穹,如金色雲霞鋪展。
星辰碎片沉入城池四方,在根系盡頭化作一盞盞星燈。
白玉京仍是一座殘城。
坍塌終於停住。
城池中央,白玉之種又裂開一道細縫。
一片幼小的玉色嫩芽,從種殼裡探了出來。
裴雲抬頭望去。
掌心傳來一線溫度。
那份觸感隔著紫府與法身,從遙遠的現世傳來,始終握著他。
他將手放在地面。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