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長街、寒門破屋、道觀香火、病榻哭聲、斷橋別離、荒墳前的酒盞……
每一道景都有一個願。
每一個願都有一條線。
那些線不纏身,卻在白玉嬋腳下生出路。
有人求她救命。
有人求她報仇。
有人求她替眾生開一條道。
也有人在哭,哭她為何來遲,哭佛庭為何救不了世人。
紅塵不是幻術,此為眾生在世間留下的念。
問塵君立在萬千人聲之後。
灰衣隨風,掌中那枚金色道痕已被紅塵霧包住。
他不打算爭勝。
他只要走。
裴雲立在下方,看著那片紅塵景象,眼神冰冷。
問塵君佈下靈山一局,幾乎算盡了所有人。
佛庭主的慈悲。
懷燈的苦行。
靈山修士的貪念。
渡舟叟的山海。
栽桃客的桃蕊。
甚至連白玉嬋的底線,也被他拿來算計。
唯一偏差,或許就是他提前解開了蓮臺封印。
白玉嬋出現的太快了。
快到問塵君沒能等佛庭主徹底吞下眾生權柄。
快到他不得不親自現身,搶這一縷乾淨道痕。
……
天上白玉嬋已經抬拳。
她站在紅塵長街中央,四方人影齊齊開口。
“救我。”
“渡我。”
“替我殺了他。”
“我願長生。”
“我願無苦。”
“我願天下都按我的心意來。”
……
無數願聲壓來。
白玉嬋垂著眼,神情冷了幾分。
“吵死了。”
她一拳砸下,長街從中斷開,市井、人影、香火、哭聲一併崩散。
紅塵意化作霧流,向兩側翻卷。
問塵君長袖翻卷,袖中又起一座城。
城中無數門扉洞開,每一扇門後,都是一個人一生求不得。
有少年求名。
有婦人求子。
有帝王求壽。
有修士求道。
有凡人求明日活下去。
願念入城,城便越高。
白玉嬋一步踏出。
她身前數千門扉齊齊合攏,似要將她鎖入眾生百態。
她抬頭看了一眼,臉上浮出幾分煩躁。
“問塵君。”
她五指握拳。
“你拿這些東西攔我,是看不起我?”
拳落。
城塌。
無數門扉在拳下碎成紅塵塵埃。
問塵君向後退了半步。
掌中金色道痕被紅塵包住,仍在震動,似要歸入天地。
問塵君指腹壓住光點,神色沉凝。
白玉嬋來的太早。
若再晚半刻,佛庭主執道更深,眾生權柄更難歸天,他能取的便不止一縷道痕。
若再晚一刻,蓮臺封印中的反噬會將白玉嬋拖住,裴雲也會被靈山因果壓垮。
可如今佛庭主清醒殉封,白玉嬋脫困,裴雲還活著。
靈山這局仍有所得,卻遠不如他原先所算。
問塵君抬眼看向白玉嬋。
白玉嬋已經殺至身前。
她一拳直取他面門,拳鋒未至,問塵君臉上的灰霧便被撕開半寸。
那張平凡面容開始模糊。
白玉嬋眼中狂色更盛。
“躲什麼?”
“讓我看看你到底是哪張老臉。”
問塵君袖中紅塵意翻起,千萬眾生相擋在身前。
白玉嬋拳勢不停。
第一重眾生相散開,緊接著願念斷裂,紅塵城崩塌,因果路也跟著粉碎。
她每進一步,問塵君便退一步。
問塵君不願戀戰。
白玉嬋偏要他留下。
兩人交手處,靈山天穹被打出一條條裂痕。
裂痕中有紅塵聲,有自在意,也有佛庭主殉封后尚未平復的金色因果。
玄樞道主立在另一側,神色肅然。
他沒有去管白玉嬋,問塵君既然現身,渡舟叟便絕不能放走。
玄樞道主轉身看向願河盡頭那一葉朽舟。
渡舟叟披蓑戴笠,手持竹篙,佝僂身軀立在舟頭,他腳下山海沉浮,願河仍在流動。
佛庭主殉封之後,靈山法理餘震尚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