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修士破除心魔後將一卷殘經供入佛塔。
有城中百姓在瘟疫退去那一夜,點滿長街燈火。
……
裴雲眼底多了幾分認真。
懷燈站在他身旁。
無數聲音通過燈火湧入他的耳中。
太多了。
太雜了。
卻並不汙濁。
這是……眾生迴響!
懷燈臉上既有震撼,也有難以承受的悲憫。
“他們都還在。”
“靈山之上已經破敗成這樣,可這些因果還活著。”
裴雲向下望去。
所有絲線都朝同一個方向匯聚。
像億萬條江河,流向同一片海。
懷燈聲音發顫。
“每一根線,都是佛庭曾經救過的人。”
“也可能是被佛庭救過之後,又去救了別人的人。”
“善業並未斷絕。”
“佛庭主三千年承受的東西,全在這裡。”
裴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
少了些散漫,多了些敬重。
“難怪祂會被眾生拖垮。”
“救一個人,會多一條因果。”
“救一城人,會多一城人的因果。”
“若救天下,天下便都掛在祂身上。”
“誰扛得住?”
懷燈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就在眼前。
佛庭主扛了三千年。
兩人繼續向下。
金色因果網越來越密。
某一刻,前方黑暗忽然散開。
裴雲一步踏出,眼前天地驟然開闊。
他看見了一座完整的靈山。
金碧輝煌的經樓完好無損,琉璃瓦明亮如新。
蓮臺層疊,寶幢林立,梵音在四面八方迴盪。
無數僧人虛影倒懸行走,有的誦經,有的掃地,有的煮茶,有的於蓮池邊講法。
可他們全都沒有面孔。
整座佛庭完整、輝煌、安寧。
梵音如潮,平和安寧。
與靈山之上的破敗廢墟相比,此地簡直像三千年前的佛庭仍未崩塌。
可這一切都是倒懸的。
天空在腳下。
大地在頭頂。
經樓倒掛在上方,蓮臺懸在他們頭頂,僧人虛影倒著行走,衣襬與念珠都向著“天空”垂落。
裴雲站在倒影靈山之前,仰頭看了許久。
懷燈也被眼前景象震住,半晌說不出話。
這裡太美。
美到令人難過。
因為越完整,越顯出靈山之上的荒涼。
裴雲抬手,太上清輝照向一名倒懸掃地的僧人。
那僧人仍在掃地,動作從容。
太上辨析本質,裴雲眼底清輝流轉。
片刻後,他輕聲道:
“是因果的對映。”
懷燈看向他。
裴雲伸手指了指倒懸的經樓。
“這不是真正的佛庭舊址,只是佛庭所有善業因果投下來的影。”
“佛庭曾救過多少人,渡過多少苦,立過多少願,都在這裡留下因果。”
“上面塌成廢墟,這裡還能維持舊貌……”
“說明佛庭主三千年自困,並不只是在縫補開陽封印。”
懷燈抬頭看去。
他終於明白,為何佛庭主沉睡三千年仍不願鬆手。
鬆手,開陽封印會崩潰,靈山之下的因果也會徹底崩散。
曾由佛庭救下、渡過、庇護、改變過命數的生靈。
乃至他們之後綿延出來的無數因緣,都可能遭受反噬。
佛庭主承著的,不止是太陽空缺。
還有佛庭曾經種下的所有慈悲。
“佛主三千年所承,盡在此處。”
懷燈輕聲開口。
裴雲聽著四周梵音,他看得更遠一些。
一旦佛庭主墮入執道,以【眾生】權柄強行“度化”。
那這張網便會成為祂染指眾生心念的路徑。
慈悲因果,會化作眾生執道擴散。
佛庭主若清明,這是庇護。
佛庭主若沉淪,這便是災厄。
兩人沿著倒懸長街向下走。
所謂向下,在這裡其實就是向著靈山更深處的天空行去。
頭頂倒懸佛庭裡,僧人虛影似乎看不見他們。
依舊各自做著三千年前重複過無數遍的事。
裴雲越走,臉色也不免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