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觸斷續,似是畫者興致闌珊,半途而廢。
天有日,地卻無草木。
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死寂。
裴雲伸出手指,輕輕觸碰身側一塊形如臥牛的墨色礁石。
指尖傳來虛實交織的觸感。
既有山石的堅凝,又帶著墨跡未乾的微弱溼意。
他眉頭微蹙,隨即鬆開。
“畫道法理……”
裴雲低聲自語,嘴角牽起一抹極淡弧度,卻無半分笑意。
“果然如此。”
他整了整衣衫,環顧這片無垠的留白。
聲線清朗,在這死寂天地間傳出甚遠。
“藏頭露尾,可不是待客之道。”
聲音落下,周遭依舊是亙古不變的沉默。
然而在模糊的天地邊界,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其人並未顯露真容,只是一團被濃郁墨色包裹的人形輪廓。
居高臨下,沉默地俯瞰著畫卷中心的裴雲。
他無意與將死之人有任何言語。
唯有內斂而決絕的殺意,自那墨色輪廓中透出,不加掩飾。
那殺意凝而不發,緩緩收束,將此方天地化作一座絕殺之弧?
墨色人影緩緩抬起手,虛虛按下。
剎那間,構成這方天地的水墨線條開始劇烈顫動。
那片侵蝕萬物的留白,其蔓延之勢驟然加快。
見對方不答,裴雲也不意外。
他似是察覺到了什麼,忽然抬頭,目光越過重重虛空。
望向天空中那輪以淡墨暈染而成的“太陽”。
隨即咧嘴一笑,笑容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烈山真君,磊景前輩,何必如此著急動手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人影動作驟然一頓。
周遭奔湧的殺意,亦為之一滯。
墨色翻湧,顯露出一雙緊蹙的眉頭,與眼底一閃而逝的驚疑。
他如何知曉?!
烈山真君心頭波瀾頓生,回溯此番佈局的每一步。
以紫府天地【晃重山】凝練的紫府化身,依舊枯坐於仙海峰頂,氣息與本體無異。
且因為日復一日錘鍊法身,整個仙海峰都浸染了他的法理,足以瞞過宗門之內任何神念探查。
本體則藉由行川先生的畫道法理遮掩,悄然出島,佈下此局。
整個過程,天衣無縫。
便是松鶴與鏡海那兩個老傢伙,也只當他仍在峰頂閉關,絕無可能察覺端倪。
此子不過金丹,又是如何看穿自己的身份?
難道……是那三位首座早已起了疑心?
不。
烈山真君瞬間否定了這個念頭。
若他們當真有所懷疑,絕不會放任裴雲這般重要的“魚餌”獨自涉險,更不會坐視他被擄出蓬萊。
這不合常理。
當他心念急轉之際,裴雲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
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烈山真君耳中。
無半分敬意,唯有刺骨的嘲弄。
“三百年枯坐山巔,以殘軀鎮壓地脈,捨身取義,受三十六峰蓬萊弟子敬仰。”
“誰能想到,蓬萊人人稱頌的脊梁,竟是勾結外敵、出賣宗門的那隻手?”
“更想不到的是,前輩手段高明至此,還能瞞天過海……”
“將一盆髒水,穩穩潑向與你素有嫌隙的鏡海一脈。”
烈山真君依舊沉默。
到了此刻,言語已是多餘。
他周身那一度凝滯的殺意,再度勃發。
甚至……比之前更為純粹,更為冰冷。
無論此子如何知曉,今日,他都必須死在這裡!
“前輩可知,松鶴真君他們為何沒有察覺?”
裴雲似是未曾感受到那殺意,渾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因為……”
烈山真君終是懶得再聽。
他深知對敵搏殺,言多必失,變數往往便生於這片刻的遲疑。
不等裴雲說完,他掐動法訣,引動了那早已埋下的最後一筆!
此舉,並非催動畫卷之力。
而是直接引燃那道由行川先生親手佈下,早已與裴雲命格氣呷跒橐惑w的“畫道留白”!
嗡——
那幽微顫鳴不從外界傳來,直接由裴雲命格深處響起。
虛空之中,似有一支無形之筆,蘸著最深沉的墨色。
在裴雲命格深處那片空白之上,畫下了最後一筆!
那一筆,是終結。
是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