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說府中尚有俗務,改日再來探望。
謝明遠將他送至門庭,這才轉身返回。
庭院依舊安靜,香爐裡的青煙已盡,只餘淡淡餘香。
謝明遠走到書案前,拿起一支符筆。
筆桿溫潤,是他慣用的“紫毫玉管”。
他鋪開一張空白符紙,深吸一口氣,試圖將心神沉浸其中。
他想畫的,是那日聽瀾書院那女子信手拈來的“藏”字。
筆尖懸於紙上,法力在指尖流轉。
他腦海中回想著那一個古樸字形所蘊含的磅礴浩然之氣。
然而,筆尖落下,墨跡卻在紙上暈開,不成章法。
他心中的煩躁與不甘,如水面下的暗流,讓他的法力難以做到純粹澄澈。
“啪。”
謝明遠將筆放下,發出一聲輕響。
他走到窗前,看著池中那幾尾艴帯?
它們生於此池,長於此池,一生所見的,不過是這方圓數丈的天地。
它們永遠不會知道,池外的世界,有江河,有湖海,有能吞吐風雲的蛟龍。
自己,又何嘗不是另一尾艴帲?
困於“謝氏嫡傳”這方看似華麗的池塘裡。
自以為是,卻不知天外有天。
他想起堂妹謝遲意。
她似乎從未有過這般困惑。
她的道途,清晰而堅定,一步一個腳印,走得無比踏實。
族中長輩們都說,她是天生的“符仙”。
謝明遠閉上眼,唇角泛起一絲自嘲。
或許,自己該去見見她。
不為請教,只以堂兄的身份,問問她與那位隱修的論道是否順遂。
……
方清源的馬車,平穩地行駛在臨安府的青石路上。
車廂內,他臉上的和氣笑容早已斂去,只餘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冷寂。
他靠著軟墊,閉目養神,手指在膝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謝明遠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一個被家族光環壓得喘不過氣的年輕人,驕傲又脆弱,是最好拿捏的棋子。
留下他,可並非隨手下的一步閒棋。
謝明遠這一顆棋子,是他應對棋盤之外,那已然壓來的風雨的關鍵所在。
風雨來自兩個方向。
其一,是那位神秘的“公子”。
方清源從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玉符。
法力注入其中,玉符卻毫無反應,依舊是死寂的黑色。
自霄仙府事敗之後,“公子”便徹底斷了與他的聯絡。
這枚用於單向傳訊的玉符,已近一月未曾亮起過。
方清源將玉符隨手丟在地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方清源是什麼人?
在官場沉浮近百年,於蛛絲馬跡中窺見雷霆之變,早已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公子”神隱,蹤跡全無,這不同尋常的沉寂,只說明一個問題——
對方的計劃,已到了無需他配合的階段。
而他這顆早已佈下的棋子,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
一枚沒有價值的棋子,尤其是一枚知道太多秘密的棋子,下場只有一個。
方清源可以肯定。
“公子”雖然莫名沉寂,可他的計劃卻絕不會停下。
其目標直指雲州北境,那座懸於雲海之上的劍道聖地——
劍庭!
另一重危機,則更加直接,更加致命。
那便是自洛水法會歸來的裴雲。
極樂畫舫的覆滅,紅袖夫人的消失,方清源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太瞭解那個女人了。
看似放浪形骸,實則心機之深,手段之狠,不在他之下。
她與自己這些年暗中往來,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那些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鐵證”。
如今十有八九,都落在了裴雲的手裡。
這位麒麟鎮撫使,只要返回臨安府,他就會被其光明正大地按死。
車廂內一片昏暗,方清源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森然笑意。
兩邊都想讓他死!
好!
很好!
這的確是一盤死局。
可方清源眼中非但沒有半分恐懼與絕望,反而透著一股瘋狂的灼熱。
“那就來試試!”
他低聲呢喃,聲音不大,卻帶著金石般的質感。
“這臨安府,是我方清源的地界。”
“想讓我死,也得看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小心崩掉滿嘴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