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隻習慣性按在劍柄上的手,不自覺地緩緩收緊,骨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以慈悲為名,行滅絕之事。
這種被從根源上扭曲了善惡的邏輯,或者說“捨棄”了善惡觀念。
比任何純粹的魔道,都更令人不寒而慄。
裴雲的聲音還在繼續。
“臣曾想過拯救那些無辜的弟子。”
“但‘歸一符’早已與他們的神魂、血肉徹底融合,不分彼此。”
“若想剝離,即是將其神魂徹底撕碎。”
“雲篆宗上下,已經沒救了。”
“法陣一旦發動,雲篆宗會吞噬方圓千里的地脈,造成生靈塗炭。”
“臣若上報求援,遠水不救近火,等到鎮撫司的支援抵達,看到的,只會是一片千里焦土。”
裴雲抬起眼,目光坦然直視著那龍椅之上,那道慵懶而威嚴的身影。
一字一頓,字字如鐵。
“臣以為,此局無解。”
“救人,等於助那位宗主一步登天;不救,雲篆宗化為魔域,千里焦土。”
“勸說無用,其理已非人之理;強攻無門,其身已與大陣合一。”
“所有弟子神魂早已被符種汙染,無可挽回。”
“留之,只會成為其登神的薪柴。”
“臣,思索良久,唯有在那場吞噬一切的祭典,真正發動之前……”
“將一切盡數抹去!”
裴雲低下頭,聲音平靜而決絕。
“動用天憲寶囊,行滅統之權。”
“是臣在當時局勢之下,能想到的,唯一能阻止更大災禍發生的辦法。”
“臣,別無選擇。”
話音落下,御書房內重歸死寂。
洛青衣沉默著。
她設身處地地想……
如果當時身在雲篆宗,面對那種無解死局的人是自己。
她會怎麼做?
是恪守規矩,眼睜睜看著一座人間煉獄誕生。
然後等待司裡降下雷霆,將那已是神宮境的魔頭斬殺。
再背一個辦事不利的處分?
還是說……
她找不到答案。
或者說,她能想到的所有辦法,最終結局都只會比裴雲的選擇更糟。
裴雲,在所有人都會猶豫、會掙扎、會不知所措的絕境裡。
用一種近乎冷酷的、不講道理的雷霆手段,斬斷了所有死結。
手段酷烈,甚至可以說,罪大惡極。
卻是唯一正確的答案。
以一場可控的殺戮,去阻止一場席捲千里的浩劫。
洛青衣看向裴雲的眼神,多了一絲複雜的認同。
而書案後的贏九歌,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彷彿裴雲口中那場血流成河的滅宗殺戮。
於她而言,不過是話本里的一段尋常故事。
甚至引不起她半分的興趣。
贏九歌的沉默,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裴雲和洛青衣的心頭。
天心難測,帝威如獄。
裴雲知道,僅僅是解釋動機,遠遠不足以讓他脫罪。
私動滅統之權,等同帜妗?
這道坎,繞不過去。
他必須丟擲更有分量的東西。
“陛下,雲篆宗之事,只是一個引子。”
裴雲繼續開口,聲音壓低。
“真正讓臣感到不安的,是燭陰聖女。”
裴雲簡單將自己如何利用北司同僚拖延南司,如何重返京城,一筆帶過。
直接進入太廟中與聖女對峙的經過。
“在太廟,臣從燭陰聖女口中,聽到了一個詞。”
裴雲抬起頭,直視女帝的眼眸。
“執道者。”
“聖女稱,李思遠被黑潮吞噬後的那種狀態,便是‘執道者’。”
“而且,她還說……”
“這是世間所有修士,都無法逃脫的,最終宿命。”
說到這裡,裴雲稍作停頓。
因為接下來要講的,可能涉及他僅次於系統的最大秘密。
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後的底牌。
要選擇瞞下去嗎?
裴雲看了一眼身旁的洛青衣。
這位平日裡有些嚴肅,私下裡卻待他親近的女上司。
在他修為盡廢時,仍為他尋來改變一切的《太上仙章》。
又在他被全天下通緝之時,毫不猶豫地選擇相信他,與他一同闖入太廟禁地。
這份信任,重逾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