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看懂了。
這是一個死局。
那名佈陣的長老,全神貫注。
所有的心神都已沉浸在對符陣的操控之中,對周遭的一切渾然不覺。
而一個佝僂的身影,像一頭衰老的野狗。
悄無聲息地,靠近了山崖。
是捕快老何。
也是魔頭血無涯。
就在那灰袍長老眼中精光一閃,即將引動腳下殺陣,給予楚浣灼致命一擊的瞬間!
老何被那面具男重創的後心,氣血一陣翻湧。
傷勢驟然復發!
一絲微弱卻又無比陰冷的魔氣,不受控制地洩露了出來。
殺意畢露!
“誰?!”
灰袍長老瞬間察覺到了身後那股足以致命的殺機,猛然回頭!
他看到的,是一張陌生的、佈滿了風霜與疲憊的臉。
更看到了那張臉上,與自己如出一轍的、不惜一切的死志!
灰袍長老瞬間明白了一切。
他知道,自己躲不過身後這穿心一擊。
電光石火間。
那長老眼中沒有恐懼,反而閃過一絲極致的瘋狂與決絕!
為了宗門,為了那些正在被屠戮的孩子。
他同樣不缺赴死的勇氣!
灰袍長老放棄了所有防禦。
將自己最後的神魂與靈力,盡數灌入腳下那座已然成型的符陣之中!
他選擇了最極端,也最慘烈的方式——引爆!
“為了雲篆宗!!”
一聲嘶啞咆哮,在山崖之上轟然炸響。
與此同時。
一隻乾瘦、卻穩定如山的手。
以血無涯此生最擅長的刺殺之術。
無聲無息地,洞穿了灰袍長老的心口。
轟隆——!!!
一團熾白到無法用肉眼直視的光球,猛地自山崖之上爆開。
將那名想要守護宗門的長老,和那個想要贖清罪孽的魔頭。
將兩個為了各自心中執念而徹底發瘋的男人。
在這一刻,一同吞噬!
光芒散盡,狂風呼嘯。
山崖之上,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邊緣還在滋滋冒著黑煙的焦黑深坑。
灰袍長老,屍骨無存。
而老何,只剩下半邊殘破的身子。
被爆炸的餘波甩飛出去,重重地倒在深坑的邊緣。
溫熱的鮮血,汩汩流出。
很快便在他身下匯成了一灘小小的血泊。
意識,開始模糊。
生命力,如退潮般飛速消散。
老何倒在地上,視線開始渙散。
其實從他決定拋棄“血無涯”這個身份,成為捕快“老何”的那一天起。
他就一直活在無邊無際的恐懼之中。
他怕。
怕當年的仇家找上門,毀掉他好不容易偷來的幸福。
他更怕。
怕自己作為修行者那漫長壽命,會讓他親眼看著凡人之軀的妻女。
在自己面前一點點老去、死去。
那種被全世界拋棄,孤零零活在世上的絕望,遠比死亡本身更加可怕。
他不敢坦白。
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太過沉重。
他不知道該如何對那個會為他縫補衣衫的女人開口。
以前,他是血無涯。
殺人如麻,毀家滅門,從無半分顧忌。
可自從有了家。
有了那個會在黃昏時倚著門框等他回家的妻子;
有了那個會奶聲奶氣地追著他喊“爹爹”的女兒。
他才第一次,真切地明白了“幸福”這兩個字,究竟有多重。
也正因如此,他才終於懂得。
當年被他親手毀掉別人幸福的自己,是何等的罪孽深重。
這些年,他夜夜被噩夢糾纏。
夢裡,全是那些被他殺死的人,臨死前那一張張絕望而怨毒的臉。
死亡是如此的冰冷,是如此的恐懼。
他曾以為自己會不惜一切代價,守住如今的生活。
但他也知道,犯下的罪孽,永遠無法洗刷。
總有……要償還的一天。
有罪之人,當以死贖罪。
老何艱難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懷中掏出那張還帶著一絲餘溫的炊餅。
餅上,有家的味道。
他費力地想要撕下一小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