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畫符而佈滿薄繭的手。
“您總說我心性堅韌,道心穩固,將來必成大器。”
“可天賦這東西……真的就像一道天塹,橫在弟子面前。”
李思遠抬頭,目光空洞地望著那空無一人的石凳。
“照溪山那位正在破境,若他成了神宮,定會來我們宗門耀武揚威。”
“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不得而知。”
“可宗裡的孩子們,還都眼巴巴地指望著我這個宗主,能為他們撐起一片天。”
“他們的眼神……很亮,像星星。”
“每一次,當他們用那種充滿希冀的眼神看著我時,弟子都覺得心口像是被一塊燒紅的烙鐵,死死地烙著。”
“我怎麼能讓他們失望?”
“我怎麼敢讓他們失望?”
李思遠不再言語,只是低著頭。
那副不算寬闊的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地顫抖起來。
像是承受了千鈞重擔,即將被徹底壓垮。
下一刻,他抬起手,用單手死死遮住了自己的臉。
彷彿,不願讓任何人,不願讓這天地。
甚至不願讓他想像中師尊的幻影,看見他此刻的表情。
壓抑的、斷續的、如同瀕死困獸般的悲鳴。
從李思遠緊咬的指縫間,艱難地溢位。
那不是嘶吼,更不是哭泣。
而是一種燃盡了所有希望後,從靈魂深處發出的、最悲愴的控訴。
“不甘心!”
“我李思遠……不甘心啊!!”
“我求長生非為己身!圖大道非為一己之私!”
“雲篆百年道統,數百弟子的仙路前程,盡數繫於我一人之身!”
“我不入神宮,誰能護他們周全?!”
“我不入神宮,誰能為師尊您……守住這份千瘡百孔的基業?!”
“我恨!”
“我恨這天道不公!”
“為何他人神宮坦途,金丹如拾草芥!”
“為何我李思遠,窮盡一生,耗盡心血,依舊被死死地攔在這門外?!”
“天資竭盡……道途已斷……”
“師恩未還,宗仇未報……”
“我的路,真的……真的就到此為止了嗎?”
一滴滾燙的淚,終於掙脫了眼眶的束縛。
無聲地,從他的指縫間滑落。
滴答。
落在冰冷的石桌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絕望的痕跡。
而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無聲無息,連綿不絕。
良久。
那劇烈的顫抖,終於緩緩停止。
李思遠放下了手。
臉上,已無淚痕,只剩下一片死寂。
那是一種燃盡了所有熱忱與希望後,灰燼般的平靜。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灰濛濛的、令人窒息的天空。
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他認命了。
或許,此生休矣。
吾道,終究是鏡花水月。
而就在李思遠內心深處……
那個支撐著他走過無數風雪的念頭,徹底崩塌、粉碎的瞬間。
異變,突生!
李思遠周身的空氣以及腳下,毫無徵兆地,如滴入清水的濃墨一般。
泛起了一圈圈無聲的、漆黑的漣漪。
【黑潮】
它無聲無息地蔓延,沒有靈力波動,沒有法則顯化。
那黑潮只是在那裡,便吞噬了光線,吞噬了聲音。
吞噬了……這方天地間一切的生機與色彩!
帶來一種源自根源的、令人心悸的死寂與扭曲。
黑潮之中。
一道無法名狀的人形虛影,緩緩凝聚。
它沒有五官,沒有實體。
彷彿只是一個用純粹的黑暗與扭曲所勾勒出的人形輪廓。
它無聲地,自黑潮中走出。
來到了依舊失神落魄的李思遠面前。
伸出了一根漆黑如墨、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手指。
緩緩地,點向他失神的眉心。
整個過程,李思遠毫無反應。
他彷彿根本看不見這驚天動地的異變,依舊沉浸在自己道心崩殂的死寂之中。
指尖,觸及眉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顫。
李思遠猛地一顫。
他那雙空洞的眸子,驟然收縮。
再睜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