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極長。
在斑駁的牆壁上扭曲變形,如同鬼魅。
蕭宸的右手,輕輕從周玉昇頭頂收回。
動作輕描淡寫,彷彿只是拂去一片落葉。
“噗——”
周玉昇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血霧在夕照下瀰漫,帶著一股鐵鏽般的腥甜。
他的身體如同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癱倒在冰冷的牆邊。
臉色慘白如紙,不見半分血色。
懷中那匹湖藍色的雲寤涑鰜恚⒃诘厣稀?
一角被他噴出的鮮血浸染,迅速暈開,在那雅緻的湖藍色上。
宛如江南煙雨中泣血的杜鵑,悽豔奪目。
周玉昇卻依舊咬著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支撐著身體,不讓自己徹底倒下。
像一株被狂風吹折、卻仍不肯屈服的野草。
蕭宸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眼神平靜無波。
彷彿在看一件即將破碎的瓷器。
“說一下遺言吧。”
“算我對你最後的憐憫。”
蕭宸語氣淡漠,聽不出喜怒。
得不到的東西,他不強求,但也不會留給其他人得到。
毀掉,是最簡單直接的方式。
周玉昇劇烈地咳嗽著。
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胸腔的劇痛,更多的血沫從他嘴角溢位。
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然而,周玉昇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恐懼。
反而帶著一種解脫般的、近乎詭異的平靜。
他抬起頭,看著蕭宸,那雙曾盛滿戲謔與不羈的眸子,此刻清澈透亮。
其中竟充滿了對蕭宸的憐憫。
彷彿該被同情的,不是即將死去的自己。
而是眼前這個活著的、卻被無形枷鎖束縛的蕭宸。
蕭宸喘息著,聲音斷斷續續,卻字字清晰。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擠出來,帶著血腥氣:
“蕭公子,你汲汲營營,苦苦所求……”
“到頭來……也不過是槐蔭之下覓腐鼠,燕雀焉知鴻鵠志……可憐春泥……空餘恨……’。”
蕭宸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那雙眼睛卻看向虛空,彷彿透過蕭宸,看到了另一個人。
“呵呵……你若遇見那位裴百戶……替我問他一句……”
周玉昇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帶著一絲釋然。
“李老頭這輩子……教出我這麼個不成器的學生……活得到底……值不值……”
蕭宸聽著這近乎挑釁的遺言,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平靜地點了點頭。
“我會轉告的。”
“不過用不了多久,他就會下去陪你。”
周玉昇並未在意這句話。
或者說,如今的周玉昇已經聽不到任何話語。
他的視線,艱難地轉向不遠處的繡坊方向。
那裡,夕陽的餘暉正溫柔地灑在繡坊的青瓦之上,溫暖而寧靜。
一如他記憶中的某個午後。
他彷彿看見了,蘇巧兒正坐在窗邊。
就著夕光,低頭穿針引線,等待著他的身影。
或許我們也會有那一天呢?
彼時,不問世事紛擾,只同榻同衾。
共聽窗外雨聲淅瀝。
相擁而眠,夢中亦執手不離。
周玉昇手中,緊緊攥著那方蘇巧兒當年為李青竹先生所繡。
又被他偷偷珍藏多年的“江南煙雨舟”手帕。
此刻,手帕已被他的鮮血浸透。
那江南的煙雨,也化作了血染的淒涼。
“巧兒,對不住……要失約了。”
“……汪汪”
周玉昇的嘴角,艱難地扯出一抹苦澀而歉疚的弧度,比哭還難看。
眼中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
在最後一縷夕陽沉入地平線,天地間陷入一片蒼茫暮色時,終於徹底熄滅。
他的頭顱無力地垂下。
最後一絲生機,也隨之消散。
巷弄裡,一縷微不可查的輕風捲起他衣角散落的塵埃。
帶著那句歉意,悄然遠去,不知飄向何方。
蕭宸立於原地片刻。
漠然地看了一眼地上已無聲息的周玉昇,以及那匹被鮮血染髒的雲濉?
青衫依舊,神色如常。
他緩緩轉身,一步一步,融入了愈發深沉的暮色之中。
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巷內,只餘下一片死寂,和漸漸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