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昇身體一僵,拾酒壺的手頓在半空。
“一是,浪費食物。”
“二是,絕不能讓女子流淚。”
周玉昇霍然轉身,臉上已換了那副慣常的紈絝嘴臉。
只是眼底的紅血絲,尚未褪盡。
“喲,這不是裴大人嗎?稀客,稀客啊!”
周玉昇咧嘴一笑,吐出幾分酒氣。
裴雲一身玄黑逡滦l常服,靜立庭中。
身姿如松,目光沉靜。
“上次林中之事,多謝裴大人援手,我這條爛命,是大人撿回來的。”
周玉昇拱了拱手,語氣輕浮。
“對了,怎不見那位仙風道骨的李道長?”
裴雲淡淡道:“李道長忙於查證舊事,已有數日未見了。”
周玉昇‘哦’了一聲,然後撓了撓頭。
“那不知裴大人今日駕臨,有何貴幹啊?”
裴雲不答。
他緩步走到那片狼藉前,看著地上潑灑的粥菜,破碎的瓷片。
他彎下腰,動作從容。
將那些尚算乾淨,還能入口的食物,一點點拾掇起來。
歸攏到一旁還算完好的碟子裡。
動作細緻,專注。
周玉昇看得一愣一愣,臉上的嬉笑也有些掛不住。
裴雲做完這一切,才在周玉昇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我此來,並非公事。”裴雲開口,語氣平淡。
“只是有些關於令師李青竹先生的舊事,想與周公子閒聊幾句。”
裴雲語氣溫和,卻自帶一股無形的壓力。
如山嶽壓頂,不容拒絕。
周玉昇心中一突,臉上卻依舊茫然。
“李老頭的舊事?我又不關心那些陳穀子爛芝麻。”
周玉昇拿起桌上半空的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手卻微微有些抖。
裴雲目光掃過,似隨意道:
“我與玄樞宗的李玄平道長,一同整理過李青竹老先生的一些遺物。”
“其中,有幾本手札筆記……”
周玉昇端酒杯的動作一頓。
裴雲繼續道:“筆記中,提及了十八年前,李先生與其摯友蘇文若先生的一段往事。”
“以及……”
裴雲目光落在周玉昇臉上。
“蘇先生臨終前的‘青衿之託’。”
裴雲語速微緩,音調不高,卻似重錘敲在周玉昇心上。
周玉昇眼神恍惚了一瞬,瞳孔微縮。
雖極快地掩飾了過去,換上一副迷茫不解的表情,卻未能逃過裴雲銳利的雙眼。
“李老頭?他那點破書,小子可瞧不上眼。”周玉昇嗤笑道,又灌了一口酒。
“淨是些之乎者也,讀得人頭大。”
“裴大人,您到底想說什麼?我聽不明白。”
裴雲輕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令師李青竹先生,風骨令人欽佩。”
“十八年前,蘇文若先生遭遇不測,將未盡之事,未竟之志,託付於他。”
“一句‘青衿之託’,李先生便如庭中那棵孤松,默然堅守了十八載寒暑。”
“風雨侵蝕,未曾有半分動搖。”
裴雲的目光,落在周玉昇身上。
平靜中帶著一絲穿透力,彷彿能看透他層層偽裝下的真實。
“蘇先生當年究竟經歷了何等慘烈,留下了什麼驚天秘密,如今已難詳知。”
“但李先生既然將這份託付守了半生,他最後選擇將它交給誰,必然是經過無數次權衡與考量。”
“裴某雖不才,卻也信得過李老先生的眼光。”
裴雲指尖撫過石桌。
桌面冰涼,如同此刻院中的秋意。
腦海中,一幕幕畫面閃過。
李青竹靈堂前,周玉昇那張鼻青臉腫,卻依舊帶著三分痞氣的臉孔。
那場與琅琊學子的鬥毆,與其說是“不孝頑劣”,不如說是一場拙劣卻有效的“宣告”——
宣告他的“不堪”,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他的“無能”。
像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為某件更重要的事物,打上最不起眼的掩護。
蘇巧兒無意間提及,周玉昇曾數次不著痕跡地幫襯過自家繡坊,解了燃眉之急。
那份藏在粗魯言行下的隱秘善意,與他平日表現出的涼薄自私,對比鮮明。
是本性流露,還是刻意為之?
繡坊之中,面對兵部員外郎之子孫宏的囂張跋扈,周玉昇看似胡攪蠻纏,言語粗鄙。
卻總能一針見血地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