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空俯瞰,大片的黑沙礫構成連綿的黑色大地,被成群的蒸汽噴口所環繞著,地面平整,向著荒原中心微微凹陷,矗立著骷髏般的粗陋框架建築。
滿地散落著真菌木和工業膠,生產了一半的真菌木浮板與冥銅鎖鏈拖網纏繞在一起,掛在弩架上。
建築不遠處的地面裂隙中,翻湧著一股股白色的熾熱蒸汽,斷斷續續地噴出模糊的雲團。
沙沙。
黑色的沙礫緩慢流淌著,朝著裂隙中掉落。
沙沙。
忙於搬咚夭牡内ゃ~人偶摔倒在地,如同在沙漠徒步時踩到流沙般,悄無聲息地被地下裂隙吞噬。
沙沙。
像是一陣海浪剛剛掠過堆砌沙堡的沙灘,整片黑沙礫荒原似乎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黑沙漏的上半截。
從荒原中心的裂隙開始,支撐下方結構的貝殼質板塊突兀地開始成片成片地破碎,一連串的連鎖反應蔓延開來,生長出龜裂的蛛網。
裂縫如同活蛇般瘋狂爬行,逐漸擴大,成噸的黑沙與碎石傾瀉其中,如同巨型沙漏的倒計時。
當一條流淌著滾燙矽油的灰白色觸鬚從裂隙探出的瞬間,整片大地碎裂了。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沒有半秒反應的時間,整片黑沙礫荒原下方的地殼像是多米諾骨牌般,在有條不紊的崩解中墜落。
眾神們引以為傲的造物慷慨地展現了它的偉力,用最簡單、也最直接的方式,讓勇敢而無知的外來者理解了為什麼在眾神離去的千年後,原住民仍然不敢貿然靠近這片屬於神祇的花園——為什麼它們的造物主有資格被稱為“神”。
它可以在頃刻間把堅實的大地化為空洞的深淵,僅此而已。唯一限制它活動範圍、阻止它摧毀整塊主大陸的,只有它的體溫,以及神明留下的工業鍛爐範圍。
作為直屬於眾神的偉大蒙寵者,在經年累月的磨蝕中,它早已將自己領地中的每一寸地殼都替換成了自己安居的螺殼。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像一塊單薄的黃油抹平在過大的麵包上。
破碎的冥銅人偶、框架建築、殘存的遺物、堆積的真菌木與工業膠,成噸的碎石與黑沙,矽合質碎塊,虛空石裂片,軟體幼獸的屍骸、破碎的冥銅,身處於黑沙礫荒原中的一切都無法逃離,被硬生生吸入大地深處。
墜落拉長了幽魂騎士的喊聲與咆哮,憤怒,不甘,絕望,恐懼,以及某人切換滅殺系統時發出的神經質笑聲,一切都混雜在一起,在失重的建築框架與籃球場大小的貝殼質之間來回反射,化為一片死寂的耳鳴。
天崩地裂的傾塌持續了十幾秒鐘,掀起一陣堪比小型導彈爆炸的氣浪,一切都化為一片虛無的黑暗。
而原本是黑沙礫荒原的地方,只剩下一個直徑數公里的不規則大坑,深度約一百多米。
傾塌產生的熾熱氣浪向著四面八方呼嘯而去,震盪掠過遠處的大沼地,撕裂了距離較近的植物葉叢,折斷了鏽銅樹的堅硬枝幹。掠過遠處的礦石丘陵,啃噬著地殼的根基。
如同無上偉力的巨手把大地當做積灰的被褥來回抖動,成噸的沙塵被轟鳴的震盪掀上天空,覆蓋了半個骸心核心區的天空。每一寸空氣都填充著厚重的黑沙塵煙,能見度不到半米。
約半小時後,大部分塵煙沉降,能見度恢復到三十米。
徹底的寂靜和薄塵覆蓋了曾經是黑沙礫平原的龐大天坑,如同隕石墜擊留下的痕跡。
在坑底,在薄塵的盡頭,什麼都沒有,只有涓涓流淌的矽油,破碎的螺殼與廢棄的沙石堆。
……
滋滋。
有東西在黑暗中爬行,黏滑而輕軟的身軀如同蒼白的幽靈穿過黑暗。
它抬起六眼的前端,掠過矽油流淌的廢墟,在殼岸邊嗅聞著半截血肉模糊的橢球狀物體。
那是一隻矽海鞘,橢球狀的身軀被從天而落的巨大冥銅板塊豎著劈成了兩半。經過了接近三小時的重生,它的斷口位置正在探出肉芽,試圖封閉住斷口,再生成為兩個新個體。
六眼的黏滑幽靈自然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作為半無機的寄生型生物,它曾經的強鑄鋼外殼已經被破壞,現在迫切需要一具新的軀殼。
矽海鞘自然算不上最佳的選擇,對它來說,眼下沒得選。
它能夠靠著輕巧的體型飄悠著落地,避免了墜落傷害,又藉助柔韌的身軀在狹窄的廢墟孔洞之間穿行,但其他大部分造物都沒有它這麼幸撸茉讵M窄的廢墟與殘骸之間找到一具接近完整的矽海鞘殘骸,已經算是相當不容易了。
它興奮地伸出六眼的頭部,探出堅韌的肉質觸鬚,對準海鞘的裂口,緩慢弓起身軀,準備鑽進矽海鞘體內——
咔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