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但凡皇权掌权,无一不忌惮手握重兵的将门势力,生怕其拥兵自重、反噬朝堂。
仁多保忠混迹西夏朝堂沙场多年,可不是火气方刚的年轻人,受点委屈就撂挑子不干了,心思深沉如老狐,这点利害关系看得比谁都透彻。
无论早年梁太后外戚专政,还是如今李乾顺亲掌国政,皇权与地方将门天生存有隔阂,注定他不可能与皇室君臣同心、毫无嫌隙。
仁多一族乃是党项顶尖大世家,在西夏自成一派军政势力,与李乾顺皇族、梁氏外戚三分西夏兵权,鼎足而立。
先前他虽与李乾顺联手铲除梁氏母党,可眼下少年君主已然亲政,一心收拢全部权柄,又怎会容忍仁多家兵权独盛、尾大不掉?
他回忆起正史,当年王厚遣亲弟潜入夏境,与仁多保忠私下密约举司归宋,
只差一步便能成事,可惜往来密信归途被西夏巡逻士卒截获,招降之事才彻底败露,归降之举就此搁置。
思绪落地,高俅抬眼望向神色紧绷的章楶,开口道:
“宣抚不必过分忧心。
我早有耳闻,仁多保忠素来有心归附我大宋。
如今李乾顺刚亲掌西夏,见我军拿下湟州,等于削去西夏东南屏障,自然不能坐视,故而调大军压境。
可他偏偏派仁多保忠领兵,此人与西夏皇室本就矛盾深重,如此我们便有机可乘。”
章楶目光一凝,追问:“监军此言,是何用意?”
高俅淡淡吐出四字:“暗通款曲。”
章楶在帐内来回踱步,高俅的分析句句切中要害,他心中何尝不清楚仁多保忠与西夏皇室的深层矛盾。
早年仁多保忠同族子侄仁多楚清,便带着四十余族人主动归降大宋,这件事西军将帅人人皆知。
这些年边境两军厮杀虽不留情面,可私下仁多保忠始终暗中与熙河诸将留有联络,往来从未断绝。
他沉吟片刻开口:“监军所言有理,可李乾顺既然命仁多保忠统兵南下,必定早已提防,军中安插有皇室监军随行监视。
此刻前去劝降,他绝不敢公然倒戈投宋。”
高俅轻轻摇头:“我并非要他即刻举兵归降。
眼下留他坐镇西夏边境,反倒比纳入我朝麾下用处更大。”
章楶面露疑惑:“监军此话怎讲?”
“只需暗中递信,稳住仁多保忠,令他行军迟缓、按兵观望,暂且牵制住北路夏军。
等刘仲武平定南线、打通粮道,咱们再集重兵进取宗哥城。
拿下宗哥城,河湟大半疆土归入大宋版图,西夏就算有心干预,也早已无力回天,除非不惜举国之力与我朝全面开战。”
章楶听罢,眉头反倒紧紧蹙起。
暗中联络仁多保忠以牵制夏军这条计策,他十分认同,可立刻兴兵强攻宗哥城,他还是觉得有些不愿的。
宗哥城分东西两城,城垣周长八里,北倚险山、南临湟水,城墙宽厚坚固,
城内井水充沛,各处堡寨层层错落,规模远胜现在拿下的湟州,城中囤积粮草军械无数,守军坚守一年都绰绰有余。
而且郭成快马送来探报,小陇拶已集结五六万蕃部精锐,尽数屯驻宗哥固守。
就算湟州聚拢十万大军强攻,到头来也只会是惨胜,士卒折损必然惨重。
最主要的是眼下已近十月,河湟降温极快,一旦踏入十一、腊月,酷寒冻僵弓弦,兵士连拉弓发力都难,根本不适宜大规模攻城作战。
依他多年戍边经验,最稳妥的方略是固守湟州,休养生息,等来年三月开春,
天气回暖、兵马休整齐备、粮草军械补足,再发兵攻取宗哥,方是天时地利俱全。
一番权衡思索,章楶决定,先依高俅之计,遣可靠细作暗中联络仁多保忠,稳住北路夏军;同时加急加固湟州四面城防,以守为主。
待刘仲武平定南线粮道,熙河后方援军赶赴湟州汇合,兵马、粮草齐备之后,再重新商议西进攻取宗哥的时机。
“便依监军之计,我先令李忠良暗中接触仁多保忠,探探他心底真实打算。
若是可行,再遣人前往乳酪河细议密事。”
高俅略一思忖,开口补充:“我帐下现有一人,长袖善舞,最会审时度势,心思又缜密周全,可令他随同李忠良一并前去。”
章楶心中暗叹,高俅手底下当真是能人辈出,各类人才一应俱全,当下便点头应允。
二人商议既定,帐外亲兵引着王舜臣入内。
章楶看向阶下之人,沉声叮嘱:“往后你便调拨至高监军麾下听用,切记收敛心性,改掉往日口无遮拦、好大喜功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