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军接连三日三夜昼夜不休强攻湟州,将士浴血死战,伤亡叠积、疲态渐显,却也硬生生拖垮了城头所有守御力量。
湟州夯土城墙坚硬如石,数日投石机狂轰之下,主体墙体虽然依旧屹立,可城头垛口尽数残破塌陷,凸出的马面炸得残缺不全,谯楼碉台坍塌过半。
城中五千熟蕃精锐,死伤过半,余下士卒个个带伤、身心俱疲。
城北浮桥被死死锁死,外援彻底断绝,孤城被围水泄不通。
连日死守拼杀、粮草紧缩、饮水匮乏,城内军民早已饥渴困顿、人心崩离。
城内土著大族首领苏南抹令咓,连日站在城头看尽尸山血海,心中早已惊惧不已。
他深知主将丹波秃令结性情残暴、刚愎自用,执意死战到底,全然不顾城中将士死活。
更清楚大宋军威鼎盛,此城已是彻头彻尾的绝境,再守下去,唯有城破族灭一途。
按照攻城惯例,顽强死守、拒不归降之城,破城之后再无宽赦。
丹波秃令结可以一死殉主,可他麾下族人、部众、家眷上千人口,凭啥给人家陪葬啊。
权衡再三,苏南抹令咓决意弃暗投明,暗中献城归降。
当夜夜色深沉、星月隐晦,他遣出自家最亲信的死士,借着夜幕掩护,
以绳索垂落残破城墙,避开城头巡查蕃兵,一路隐秘绕行,躲过城外游走的宋军游骑,连夜直奔宋军中军大营,求见章楶请降献策。
深夜帅帐烛火通明,气氛肃穆。
高俅端坐监军席位,静静听着随军通译李忠杰逐条转述蕃人密语,片刻便理清了全盘计策。
这名密使代为转达苏南抹令咓之意:愿率麾下私兵内应,打开南城水门,引宋军入城,里应外合,助宋军破城。
所谓南城水门,并非四座陆路主城门那般高大雄阔,而是湟州南墙依湟水地势开凿的专用水道城门。
门洞低矮狭窄,两侧墙基尽数以巨大河滩青卵石垒砌,坚固耐水,一道丈余宽的水道贯穿城墙,连通城内取水渠与城外湟水,是城中百姓日常取水的唯一通道。
水门之上设有厚重实木水闸,以辘轳绳索起落管控,平日里仅有十余名蕃兵值守戒备,防备极简,远非四门重兵严防的规格。
连日宋军主力尽数猛攻东西北四门,炮火、云梯、撞车全数压在正面主战场。
丹波秃令结一心死守陆路城关,早已将全城精锐抽调至城头血战,南城水门本就偏僻,此刻更是防备空虚,形同虚设。
苏南抹令咓趁着夜色,已然调动自家亲信部曲,悄然控制了水门值守士卒,牢牢把控水闸控制权。
只待夜半时分,便可悄悄绞起水闸,彻底打通内外水道。
宋军只需派遣一众精通水性、擅长夜潜的精锐,从湟水顺流潜入,通过水门暗道入城,
便可悄然占据水门通道,接应城外大军,顺势夺取南城城门,彻底瓦解全城防线。
章楶听完禀报,屏退蕃使,令其暂且退至帐外等候,随即率众将围聚沙盘,细细推演全盘计策。
沙盘之上,湟州南城水门的细小水道清晰可见,地势隐蔽、守军稀少,确实是绝佳破城缺口。
在场诸将皆是沙场宿将,自然知道强攻的代价。
兵法有言:攻城十倍,守者一倍。
夯土坚城、仰攻必死,这三日血战,宋军靠着器械精良、将士悍勇强行猛攻,已然付出不少伤亡。
若是继续正面硬拼,即便最终破城,必然又是尸横遍野、死伤惨重。
而今有城内大将内应、开门献关,以巧破局,无需再填人命强攻,乃是眼下最优解。
章楶思虑已定,习惯性转头看向高俅,以示问询。
高俅依旧神色淡然,微微颔首:“行军破城,将帅自有法度,某无异议,一切听从宣抚安排。”
得到监军首肯,章楶再无迟疑,即刻传令将那名蕃人密使再度唤入大帐,当面敲定盟约。
双方约定,寅时初刻,宋军正面列阵佯攻,牵制四门守军注意力,暗中派遣精锐潜渡湟水、突袭南城水门,与苏南抹令咓部里外合应。
章楶当众许诺,破城之后,赦免苏南抹令咓全族性命,不究其守战之罪,
后续更会据实上奏朝廷,册封其官身,令其统辖河湟旧部,代为镇守湟州属地,安抚蕃部民众。
密使大喜过望,再三叩拜领命,连夜悄然潜回城中复命。
密使退去,章楶即刻传令,从全军遴选精通水性、擅长夜战、潜行突袭的精锐士卒,筹备水门奇袭之计。
一时间帐下西军诸将个个踊跃请命,纷纷自荐麾下精锐,争相领下水门奇袭的首功差事。
就在一众大将争相请战之际,始终沉默旁观、未曾插言的高俅,第一次在战事上举手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