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脚便往门外走,一只脚刚踏出堂屋门槛,忽又顿住,折回身来,压下愠怒:
“女儿,高俅大婚过后便要远赴西疆监军,你趁着这段时日,务必上心,
最好尽早怀有身孕,方能稳固你在高府的根基。”
李清照缓缓抬眸,就这样一言不发的看着李格非,这般无声的沉默,反倒叫李格非心头愈发悻悻,没有再多劝说,这一回终于转身离去。
父亲走后,屋内只剩她一人。
李清照长长一声轻叹,移步至书案前,执笔垂眸,静静落笔。
案角堆叠着数张写好的纸笺,纸上清晰落着一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眼下汴京城内,街头巷尾人人热议两件大事。
其一便是朝廷调集十万大军征伐河湟,其二便是官家亲赐恩典、轰动京城的高俅大婚。
此番西征主力尽数取自熙河兰会路本地戍边西军,并不调动汴京三衙禁军。
可但凡懂边事军务之人都心知肚明,这些年西军屡挫西夏,筑寨蚕食、军备完备,此番出征大局在握,分明是唾手可得的顺风仗。
越是顺风局,越引得旁人趋之若鹜。
汴梁禁军之中,但凡有些门路靠山的将士,无不四处疏通关系,只求能随军奔赴前线博取军功。
杨志身为杨家将后裔,心里只认定驰骋疆场、杀敌立功才是武人归宿。
他三番五次主动向上官请缨,哪怕只是充一名普通步卒随军亦心甘情愿,却次次都被上司驳回。
一日他偶遇曾一同暂借皇城司当差的徐宁,见对方正细心打点贺礼,
二人驻足寒暄几句,才知晓徐宁早已求到高俅名下,编入随军监军队伍,可一同奔赴熙河前线。
杨志心中五味杂陈,满是苦涩。
沙场建功,首先你要能在沙场上。
纵有满身武艺、祖传刀法,若连边关战场都踏不上去,一身本事终究无处施展。
思来想去,如今高俅圣眷正浓,唯一能帮自己打通门路的,说不定只有他。
只是之前自己拂了高俅脸面,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帮自己一把。
恰逢高俅婚期将近,杨志暗下决心,要备一份厚重贺礼上门,恳求对方提携,带自己同往边塞建功。
高俅辞别徐婆惜回府,往后几日便日日应酬不断,登门道贺之人络绎不绝,几乎无片刻清闲。
大婚当日官家赵佶会亲临观礼,门槛抬得极高,寻常官吏连街口都不得靠近。
想要入席赴宴,最起码也要是正五品大员了,这才叫真正的往来无白丁。
皇城司一众下属、昔日同任通事舍人的旧同僚早早便备了礼上门恭贺,
高俅一概坦然接纳,席间更是放开酒量,难得展露一番惊人海量,宾客无不称奇。
往来众宾之中,属蔡京来得最勤,时常携蔡夫人同至,主动替他梳理大婚一应繁杂礼仪、调度内外诸事,处处周全照料。
二人相处愈发热络,口上兄长弟短分外亲热。
蔡京拍着胸脯保证:“子直放心西去,边疆军功你只管放手去立。
熙河一路钱粮调度、器械转输、中枢奏报,朝中有为兄坐镇,绝不让前线有分毫掣肘。”
高俅闻言拱手,一脸诚恳:“有兄长这句话,弟无后顾之忧。
待西征功成归来,朝中诸事,弟唯兄长马首是瞻。”
一老一少各怀盘算,两只心思剔透的老狐狸,肚里藏的心机加起来何止八百。
六月初六玉堂当值,宜婚宜聘,福泽绵长。
大婚正日,天朗气清,汴京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因是御赐婚典、官家亲临,高府门前规制远超寻常勋贵婚嫁。
清晨伊始,左右金吾卫沿街布防,封锁整条坊街,庶民与低品僚吏皆不得近前,以肃盛典。
辰时将至,皇城司亲从官、御前亲事官列阵肃立,甲胄映日,威仪凛然。
高府内外红灯绵延,彩绸悬垂,鼓乐悠扬不绝。
内廷礼官、女官、乐班、仪仗齐备,制式规整,非寻常士庶婚嫁可比。
高俅着新式武官吉服,身姿挺拔,气度轩昂。
腰佩御前赐金带,章服兼备内客省使、遥郡观察使双阶荣秩,文武并贵,仪态端方。
彼时李府闺中,亦是一派雅致盛景。
李清照端坐妆台前,侍女为其梳绾朝天髻,冠命妇定制凤冠,身披销金霞帔,
身着青红翟衣婚服,端雅肃穆,尽得书香门第清贵气韵。
闺中姊妹环绕妆侧,笑语融融,满堂吉庆。
素性清冷的李清照,此刻面颊浮起浅淡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