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素来恪守臣道、信奉正邪之分,从未想过官家所有举措,从无关正邪、无关善恶,从头到尾,皆是为了集权。
韩忠彦轻叹一声,继续说道:
“今日陈瓘所言,高俅一介市井布衣,无门阀根基、无朋党牵绊,唯独忠心依附官家。
官家刻意提拔此等寒门近臣,任由他悄然崛起,便是不愿再被朝堂新旧朋党裹挟。
旧臣有派系,新党有根基,唯有近臣,只能依附皇权而生。
官家抬举高俅,实则是在培植只属于自己的私人势力,用来绕过朝堂朋党,暗自掌控朝局、制衡文武百官。”
范纯礼脸色彻底凝重,低声道:“如此说来,我们今日看似得利,实则不过是官家手中的一把刀?
用完之后,便会被弃如敝履?”
韩忠彦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沧桑无奈,再次念起那句诗:“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从前读此诗,只道是半山先生消极避世、厌弃功名。
如今身居宰辅,亲历朝堂博弈方才知晓,党争无尽、权术无休,输赢皆是朝堂棋子,浮沉皆由帝王掌控。
今日我们扳倒新党,看似是元祐一派大胜,实则是朝堂又一轮轮回厮杀。
赢了,是帝王得利;输了,是臣子之罪。
新旧更迭,数十年往复不休,百姓未见安宁,朝堂未见清明,只剩君臣相互算计、派系彼此倾轧。
这般朝堂,争来何益?
倒真不如做个五陵轻薄儿,不问庙堂安危,落得一身清闲自在。”
范纯礼默然垂首,良久无言。
先前胸中的振奋与快意尽数消散,只剩无尽的寒凉与茫然。
韩忠彦望着沉沉夜色,缓缓道:“所以我叹的,从不是新党落败,而是大宋朝堂,终究难脱权术桎梏,无一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片刻过后,夜风渐柔,吹散了满室沉郁,韩忠彦与范纯礼静坐对谈,二人各自复盘全局,紧绷的神色也慢慢舒展开来。
范纯礼望着韩忠彦,稍稍松开紧锁的眉头,缓声开口:“话虽如此,抛开帝王心术不谈,眼下局势,于我们元祐党人而言,终究是天大的利好。
章惇身为新党魁首,扎根朝堂多年,素来与我们旧臣针锋相对、处处掣肘,往日里更是多有打压排挤。
如今他言语失当触怒官家,圣心已然疏远,等同于新党自折一臂。”
韩忠彦闻言缓缓颔首,眉宇间的沧桑散去几分,多了几分审时度势的清明,沉声附和:
“你说得没错,方才我只顾感慨权术无常,反倒忽略了朝堂最根本的利害格局。
章惇稳居新党核心,性情强硬,一向排挤旧臣、把持朝局,本就是横在我们身前最难逾越的阻碍。
今日他恃言失度、自取其咎,被官家厌弃疏远,表面看是君臣口舌之争,实则是新党声势再损,我元祐一脉反倒有了抬头之机。”
顿了顿,韩忠彦神色渐趋温厚审慎,又道:“官家深谙制衡之道是真,本性仁厚亦是真。
他要的从不是无故打压忠臣、屠戮朝臣,只是想牢牢攥住皇权、稳住大宋基业。
纵使心中厌烦党争聒噪、臣下纷争,发泄过后依旧守着君臣分寸、待臣以礼,并未迁滥罚无辜。”
范纯礼眸光微微一动,脑中突然想起之前在殿上始终默然侍立、进退有度的赵亨,语气不由郑重了几分:
“今日一事,倒是让我对这皇城司的高使君,当真高看了几分。”
韩忠彦抬眸看他:“哦?你往日素来轻视市井幸进之臣,如今怎会生出这般观感?”
“从前我只当他是近身佞幸,靠着依附圣恩身居高位,无功而受禄,全无士大夫朝堂风骨。”
范纯礼坦然直言,“可如今殿上乱象丛生,新旧臣下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人人心怀党见、各有盘算,唯独高俅置身派系之外,不偏不倚,缄口不言,半句不掺和朝堂纷争。
官家动怒之时,他不曾借机攀附、顺势构陷任何人;
群臣争辩站队之际,他也不趁机打压异己、拉拢朝局势力,只谨守本分、恭谨侍君。”
他稍稍沉吟,细细回想殿中种种细节,又道:“最难得的是,他虽深得圣宠,手握近身权柄,却从不恃宠而骄,更不结党营私、依附任何派系。
这般心性城府、进退分寸,绝非寻常市井庸人可比。
官家刻意抬举于他,绝非一时心血来潮,此人确有立身朝堂的深沉算计与能耐。”
韩忠彦默然颔首,也道出心底看法:
“你说的有道理,朝堂朋党盘根错节,文武臣僚几乎人人皆有师门派系、私党援引,唯独高俅,是干干净净的官家私臣。
他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