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连串动作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哪里是小打小闹的核查,分明是铁了心要动章相公了!
沉寂片刻,蒋之奇率先按捺不住,冷哼一声:
“哼,这高俅当真是胆子极大!
章相乃当朝首相、新党柱石,身居宰辅之位,他说查府就查府,说监控就监控,行事果决得令人心惊。”
端坐主位的曾布已然收敛了失态神色,恢复了老臣的沉稳持重,缓缓摇头,一语道破关键:“非是高俅胆大,是他有恃无恐。”
“皇城司本就是天子私属,独立于三省枢密之外,只听命于官家一人。
此番层层布局、步步紧逼,若不是官家暗中授意、默许纵容,纵使他是潜邸旧人、
圣眷优渥,也断然不敢擅自动当朝首相府邸,更不敢重兵围控山陵、软禁重臣。”
他虽面色凝重,眼底却藏着无人察觉的算计。
嘴上更是正色肃容,对着二人沉声告诫:
“诸位,我等皆是新党臣子,与章相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番风波骤起,章相公危局已现,我等务必相互帮衬、抱团稳住局面,万万不可让元祐旧党趁机崛起,独断朝纲、清算新党!”
这番话大义凛然、句句为公,尽显新党同僚的同舟共济。
可曾布心底,算盘珠子拨的当当响。
章惇盘踞相位数十年,威压朝野、独断专行,始终压他一头,让他久居次相之位,难进一步。
如今官家有意借皇城司之手拔除章惇,于他而言,正是千载难逢的登顶之机。
他无需出手、无需站队,只需冷眼旁观、按兵不动,静待章惇倒台,朝堂相位自然空置,他便是最稳妥的继任之人。
面上义愤填膺、同仇敌忾,心底却是冷眼旁观、静待变局。
片刻后,曾布再度开口,语气深沉,带着警示之意:
“高俅此人,圣眷滔天,年纪轻轻便手握皇城司这等杀伐利器,掌京中侦缉、百官监察之权,已然成为朝堂举足轻重的关键人物。
我等日后行事,需主动与其交好、维系分寸,万万不可与其交恶,更不能逼得他倒向韩忠彦一众旧党。
稳住此人,便是稳住新党大半根基。”
屋内二人闻言,纷纷颔首认同。
今夜风起,朝堂变局,已然近在咫尺。
同样在韩忠彦府邸之内,掌朝堂礼制与刑名司法的尚书右丞范纯礼(范仲淹次子)、
左正言任伯雨、右正言陈瓘三人,正聚于书房密议朝局。
时间往前推,陈瓘在接到皇城司李崇送来的牒文与密信手札,拆开阅罢,神色骤然一变,心头巨震。
李崇察其神情,沉声开口:“陈正言,我家使君有命,将此物交予大人,任凭大人裁断;
使君还说:大行皇帝梓宫即将迁葬,此数日绝非朝堂生事之时。”
陈瓘敛了心绪,沉声道:“我知晓了。”
待李崇离去,陈瓘在书房中踱步徘徊。
他本是朝中出了名的硬骨谏臣,素来得罪权贵、不附朋党、刚正孤高,向来谁秉朝政便直言弹劾,从无顾忌。
可此番密信所载之事太过沉重,一旦掀出,必引朝堂轩然大波、满朝震动。
眼下韩忠彦刚拜右相,正推行消弭朋党的温和理政之策,朝堂方才稍安。
倘若自己此刻便持密牒上疏,当庭弹劾章惇,势必激起曾布一党联手反扑,朝局恐再度撕裂动荡。
思前想后,陈瓘终究按捺住即刻上书的念头,携着牒文手札找到上司任伯雨。
二人细看密情、斟酌利弊一番,一致决意同往韩忠彦府中,共议进退。
韩忠彦正与范纯礼核定三日后大行皇帝下葬的仪轨流程,下人入内禀报,任伯雨、陈瓘二人登门求见。
二人入府落座,将皇城司送来的牒文与密信尽数递与韩忠彦。
韩忠彦逐页阅毕,良久默然不语。
半晌,他才抬眼看向二人:
“任司谏、陈司谏,皇城司不循三司常规,径直将此物送达你等谏臣手中,其意已然分明;
必是官家不欲走常规勘劾流程。
如今大行皇帝下葬在即,依老夫之见,不妨暂且隐忍,待梓宫安葬礼毕,再行上疏弹劾不迟。”
韩忠彦何等老辣,一见是皇城司递来的密证,瞬间便看透了内里关节与官家深意。
陈瓘颔首附和:“韩相所言极是。
皇城司提举高俅亦有此意,特意托人捎来口信,言大行皇帝葬期临近,近日不宜骤兴大狱、搅动朝局。”
韩忠彦听陈瓘一番剖析,眼底微动,心中对高俅的见识与城府,反倒又高看了数层。
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