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阳周城比战前忙乱。
军医营早就冲出去抢救伤员。担架不够用,门板拆了去抬人。
百姓们自发涌出城门帮忙。抬人的、递药的、翻找还能喘气的,忙得满头大汗。
药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血腥气,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卢浩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去麻烦军医,只让扶苏将他抬进营帐。
灌了好几口水,才将胃里那股翻涌强压下去。
扶苏见他脸色好转,松了口气:“你这身体也太差了。”
卢浩捂脸。他早就发现了,古人的身体真的比他强太多。
别说士兵了,他揉面揉不过常年劳作的婶子,采药跑不过比他年长的医者。连他的小内侍,冬天也比他抗冻。
卢浩无精打采地摆摆手,“公子,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孟将军自有安排,我去了也是添乱。”扶苏在旁边坐下,“你说,卫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最多追到后半夜。”卢浩回,“卫将军不是穷追猛打的那种人。匈奴还有援军散在各处,他不会走太远。”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卢浩骄傲地抬起下巴,“卫将军稳得很。不管兵力多少,局势如何,他都能赢。稳稳当当的赢!”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那卫将军为何现在才来阳周?”
卢浩噎住。
扶苏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问:“为何不和霍将军一起入朝?”
“霍将军封侯入阁,在咸阳有自己的宅邸,为何不将舅舅早早接到咸阳?”
卢浩:“……”
扶苏偏头看他:“很难回答?”
“……我头晕。”
扶苏好笑:“不想说就算了,能不能找个像样的借口?”
卢浩扯了扯嘴角:“公子,有些事……你别深究行么?”
扶苏垂眸,良久后又问:“卢浩。你不会害父亲,不会害大秦。对么?”
卢浩抬眼看向扶苏。
公子眼里有疑惑,有担忧,但没有一丝恶意。
卢浩深吸一口气:“我以性命发誓,若我对陛下有不臣之心,对大秦……”
“行了。”扶苏打断他,笑了笑,“我信你。”
卢浩心头一暖。扶苏就是这样,不试探,不算计,不权衡利弊。信了就不疑。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公子,你这脾气以后得改。”
扶苏苦笑:“我……尽量吧。”
卫青果然在后半夜回来。
让他意外的是,城外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连血迹都用黄土盖了一遍。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石灰味,将血腥气压下去大半。仿佛白天那场厮杀不曾发生。
扶苏站在城门口,甲胄上沾着露水,在秋风中伫立。
卫青看见那抹笔挺的身影,心情有些复杂。
这里是阳周,是蒙恬最后被关押的地方。
阳周属上郡,也就是说,离扶苏身死之地……并不远。
此刻,这位公子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唇角含笑。
“卫将军,你可算回来了。”
卫青回神,上前行了一礼:“公子怎么在此?”
“不见你们回来,总是不放心。”
卫青客气道:“有劳公子挂念。”
“将军可有受伤?”
“小伤,不碍事。”卫青顿了顿,“伤兵在哪?”
“将军跟我来。”
阳周城被火把照得通明,百姓们还在忙。
一堆堆篝火沿着街巷排列,上面架着陶盆、陶罐、铜釜……什么器皿都有,水汽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卫青不解:“这是在做什么?”
扶苏解释:“军医营需要大量热水,人手不够,百姓们帮着烧。”
“军医营?”
“对,伤兵都在那边。”
越是往城北走,篝火堆越密。
军医营外人声嘈杂,时不时有人扯着嗓子喊:“热水呢?还有没有热水?”
“来了来了!”
“让一让,烫啊!”
一顶顶帐篷整齐排列,白麻布在火光中泛着暖色。
每顶帐篷门口都挂着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字:清创、缝合、骨折、重伤。
护者们在帐篷间小跑穿梭,扛着药材、抱着扎带、抬着担架,脚步不停。
卫青刚靠近,几个护者就迎了上来。
“回来了?人可都回来了?”
“重伤抬到左边门口,轻伤的排好队,先把身上洗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