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楼梯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楼下堂屋一片漆黑,只有柜台上摆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灯芯捻得很小,投下摇曳不定、范围有限的光晕,将各种家具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张牙舞爪。
值夜的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柜台后的竹椅里打盹。我小声说明来意,他睡眼惺忪地指了指角落一个铁皮炉子,上面坐着个大铜壶。
我走过去,铜壶里的水是温的。正弯腰倒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对面漆黑的、通往后面杂物间的门廊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老鼠之类的小动物。像是……一片衣角。
暗红色的衣角。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手一抖,热水泼溅出来,烫得我低呼一声。再定睛看去,那片阴影里空空如也,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是烧糊涂了,眼花了?我心脏狂跳,死死盯着那里,握着搪瓷缸子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足足过了几分钟,没有任何异样。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我强迫自己镇定,匆匆倒了水,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上楼。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喘息。刚才……真的是幻觉吗?为什么偏偏是红色?
这一夜再无法合眼。我睁着眼睛,警惕着门外的每一点细微声响,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起灰白。
天刚蒙蒙亮,我就收拾好背包,留下一张钞票在房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镇子还在沉睡,清冷的晨雾弥漫在街巷间。按照昨晚向店家打听到的、极其模糊的方向,我朝着镇子尽头的山口走去。
山路比想象的更难走。所谓的“小径”时断时续,遍布碎石和盘结的树根,陡峭处需要手脚并用。浓雾笼罩着山林,能见度极低,四周是单调的、湿漉漉的绿色和嶙峋的怪石,寂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喘息和脚步声,以及偶尔惊起的鸟雀扑棱声。
高烧并未完全消退,体力透支得很快。走了大约两三小时后,我不得不靠在一块冰凉的山石上休息。雾气似乎更浓了,连不远处的树木都变得影影绰绰。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与冰凉的雾气混合,带走身体所剩无几的热量。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极轻,极幽,仿佛就贴在我的后颈,带着山林雾气的湿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
我猛地弹起来,环顾四周。白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谁?”我的声音干涩发颤,在山壁间引起微弱的回音,很快又被浓雾吸收。
没有回答。只有死寂。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仿佛在雾气的深处,在白蒙蒙的帷幕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静静地、冷冷地看着我这个闯入者。
我咬紧牙关,抓紧背包带子,继续往前。不能停,停在这里只会被恐惧吞噬。
山路越发崎岖,雾气却渐渐稀薄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虬结的古松。而在坡地的尽头,浓雾散开的最远处,隐约露出了建筑物的轮廓。
非常低矮、陈旧的建筑,像是石头和夯土垒成,歪斜着,一半仿佛嵌在山体里。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深色的苔藓和枯草。没有炊烟,没有灯火,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只有一片凝固了时间般的死寂和破败。
那里就是……落霞驿?
心脏骤然缩紧。历经颠簸、恐惧、病痛,我终于站在了这趟诡异旅程的终点——或者说,起点——之前。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只有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沿着脊椎蔓延而上。
梦境中的红嫁衣,林小雨惨白的脸,赵峰绝望的警告,苏晓恐惧的回避,废墟里的碎片,老太太的低语,昨夜门廊下的暗红影子……所有破碎的线索和恐怖的片段,此刻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汇聚向眼前那片死寂的古老驿站。
我深吸了一口冰冽潮湿的空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剧烈的眩晕,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那迷雾尽头、仿佛巨兽残骸般的落霞驿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距离在缩短。驿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它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不堪,石墙坍塌了好几处,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口,像是盲眼怪兽的眼眶。腐朽的木门半敞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门前空地上散落着一些辨认不出原貌的杂物,覆盖着厚厚的枯叶和青苔。
没有任何声音。连风声到了这里,似乎都被吸走了。
我走到那片空地边缘,停了下来。背包里的那片嫁衣碎片,隔着层层布料,似乎微微发烫,又似乎散发出更彻骨的寒气。
就是这里了。
林小雨,你要我来。我来了。
然后呢?
我站在弥漫的湿冷雾气与破败驿站的阴影交界处,望着那扇如同通往幽冥的腐朽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