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瞳问。
“只是一段尘封的记忆罢了。”女人笑了,“事已至此,先坐下来听我说,好不好?”
柔和的、不疾不徐的语调。
“说实在的,你比我预想中来得要早一些……让我想想,有神明盯上了你,对不对?”
她的语气也和沧瞳想象中不同,比起母亲,更像一个相熟亲近的友人,但她又觉得,她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神明”这个字眼被她轻飘飘地吐出来时,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于是沧瞳走到她面前,坐在了她对面。
女人安静平和地听她说话,在听到“罗刹鬼”这个名字时,她歪了下头,做出了个思考的姿势:“啊,对,当年是我们杀了祂。”
这件事本不该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沧瞳一时失语,哪怕是封号斗罗,说到底也不过只是凡人罢了,要怎么才能弑杀一位神祇?
“神明当然是可以被杀死的,”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女人轻柔地说,“对不对,阿尔弥?”
伴随着她的话语,空气中亮起了一点银亮的光辉,渐渐变得膨胀明亮,变成了一团水母一般散发出柔和的银蓝色光芒的光团,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飘荡了一圈,靠到了女人的肩膀上。
女人轻轻挑了一下眉梢:“我还以为你会用一个……更威严的形象登场。”
被她称为阿尔弥的光团这样回答:“一个已经死掉的神明需要什么形象?”
听到这个声音时,沧瞳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她听到过这个声音,就在她武魂觉醒的时候,它引导着她在黑暗中往前走,握住了胧月弓。
她以为那就是妈妈的声音,原来不是。
她脱口而出:“是你!”
“是我。”阿尔弥抱怨了一句,“你当时真是个麻烦透了的小孩,我的力量本来就剩余不多了,还要分出来弄个小把戏哄你……我的神器用着好用吗?”
沧瞳问:“胧月弓?”
阿尔弥轻轻哼了一声。
“我是……你选中的继承者?”
她听过神赐武魂的概念,除此之外,解释不通这位神祇为什么会这么慷慨。
“你可以是,”阿尔弥回答,“如果你想的话。但你也可以选择另一条路。”
女人适时平静地接了口:“让我们继续来讨论杀死神明的问题吧,瞳瞳。”
沧瞳并不觉得这个想法是亵渎,神要杀她,难道要她引颈就戮吗?她那时候就跟戴沐白说过她再不是有人要杀她,就上赶着等人来杀的那种人。可如果不继承神位,她要怎么才能反抗那来自高天之上的恶意?
“很遗憾,我并不是个多么强大的神祇。”阿尔弥化身的光团飘忽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就算是在我活着的时候,我的力量也远不如天使神,在神界,像我这样的二级神有二百多个,在我之上,还有一级神和神王,想要把他们都杀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等一下,”沧瞳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你不是神明吗,为什么会想要杀死自己的同类?……你的陨落和他们有关?”
“同类?”似乎觉得这个用词很有趣,阿尔弥声音古怪地把它重复了一遍,发出了一声没有温度的哂笑,“我和他们永远都不会是同类。”
她轻声问:“你知道胧月弓为什么会没有弓弦吗?”
在很久很久,她还没有成为神明的以前,她还只是个普通猎户人家出身的女孩,觉醒了月光武魂,受家学渊源的影响,习惯把武魂拟态成箭矢用以对敌。
依靠凡弓发射魂力凝聚的箭矢对弓身的负担极大,好在她有着全天下最巧手的恋人,能用蚕丝和她猎来的鹿筋细细揉成坚韧的弓弦,随着她的实力增长,走出了深山和冻土,有无数的能工巧匠趋之若鹜地要给她打造长弓,乃至神匠都会以此为荣,但她的弓弦自始至终都只出自一个人之手。
但时间还是夺走了她的活力,健康,最后是生命。
没有仇敌,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没有惊心动魄的搏杀,阻隔在她们之间的就只是时间而已,她的长弓和她一起经受登临神境的雷劫洗礼,升格为神器。
她不再需要弓弦。
再也没有人会为她编织弓弦。
天人永隔,死生殊途,如果只是这样,她姑且还可以忍受在神界无止无休的漫长孤寂,直到她看到情绪之神带着自己的八个妻子招摇过市,坐享齐人之福。
这荒谬的一幕几乎让她想要放声大笑,却又目眦欲裂。
是她不够努力,没能成就一级神祇之位吗?但神界规则也只说一级神能带两个人升入神界,八个又算什么?
也许是因为情绪之神的妻子都是什么凤凰血脉,天才法师,帝国公主,有着那么高贵的身份,而她就算成了神明,也洗不掉骨子里猎户的血,她的恋人也只是普通的渔女,所以她们不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