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地上,意识一点一点地消散,耳边只剩下火舌舔舐木头发出的噼啪声响。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巨响。
是铁笼的锁被人一刀劈断的声音。
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抱进了一个滚烫的的怀里。
那个怀抱硬邦邦的,铠甲上满是倒刺和刀痕,硌得她生疼。
可那个人的心跳声震耳欲聋,隔着冰冷的铁甲,一下一下地砸在她耳朵里。
沈蘅勉强睁开眼睛。
她看见了一张少年的脸。
那张脸还很年轻,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稚嫩。
眉骨的线条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可脸颊上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年的柔软。
他的额角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边眼睛。
他左臂的袖子被烧得焦黑,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燎泡和血痕。
肩膀上中了一支箭,箭杆已经被他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
他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他的眼眶通红,那里面翻涌着的情绪比地牢里的火还要猛烈。
可当他对上沈蘅的目光时,那些翻涌的情绪忽然就收了回去,被生生压在了眼底最深处。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沈蘅的耳朵边,用沙哑到不成样子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蘅儿不怕。”
他叫她的小名。
蘅儿。
只有家人这么叫她。
爹这么叫她,娘这么叫她,哥哥这么叫她。
“哥哥带你回家。”
那个少年把她背在背上。
他的左臂伤得几乎抬不起来,肩膀上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可他把沈蘅往上托了托,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托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火还在烧。
头顶的木梁一根接一根地砸下来,火星四溅。
沈临每一步都踩在火焰和瓦砾之间,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
他的手被烧伤了,手指上全是血泡,可他攥着沈蘅的手腕纹丝不动。
沈蘅趴在他的背上,迷迷糊糊地听见他一直在说话。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她催眠。
“蘅儿别睡。哥带你回家。”
“家里还留着你最喜欢的桂花糕。哥走的时候没带,等回去就该坏了。”
“你闻闻,桂花开了。你闻到了吗?桂花的味道。”
地牢外面根本没有桂花。
外面是漫天的狼烟和血腥气。
可沈临就这么不停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刮,说到最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味道。
他就这样背着妹妹,从襄州的地牢里走出来,从漫天的火光里走出来,走过了被马蹄踏碎的泥泞官道,走过了被烽火烧过的焦土和尸骸,走过了风中残留的硝烟和哭声。
他把那些沉重的、滚烫的、不可承受的东西全都扛在自己十四岁的肩膀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弯过一下。
后来。
后来他带沈蘅回了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沈府正堂里临时搭起来的灵堂。
沈大将军和沈夫人的遗体已经被运回来了,盖着白布,安静地躺在那里。
沈临把沈蘅放在灵堂外面的台阶上,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他一个人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严,沈蘅从门缝里看见他跪在父母的灵前,跪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
一点一点地抖,像是在拼命克制什么,可那克制终究还是被冲垮了。
他的脊背弯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磕了又磕,磕到额头上结痂的伤口重新裂开,渗出了血。
他的十指扣在青砖地面上,指甲嵌进砖缝里,指节发白。
他终于哭出了声。
那声音不像是哭,更像是困兽的低吼,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被牙齿咬碎了又被嘴唇死死地封住。
他怕沈蘅在外面听见,把自己的哭声一点一点地咽回去。
可那些哭太重了,重到十四岁的脊梁也扛不住,从喉咙的缝隙里溢了出来,零零碎碎的,像一地被人踩碎了的月光。
他跪在那里哭了很久。
然后他擦干了眼泪。
从灵堂里走出来的时候,沈临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可眼底已经没有了泪水。
他把沈蘅抱起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托着她,大步走出了灵堂。
外面在下雪。
风雪很大,白茫茫的一片,把整个京城都笼在了一层冷白色的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