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晨练结束的警卫班列队归营,队伍整齐,步履铿锵,边走边齐声高唱《我是一个兵》,嘹亮军歌响彻山谷:
我是一个兵,
来自老百姓,
打败了日本侵略者,
消灭了蒋匪军。
我是一个兵,
爱国爱人民,
革命战争考验了我,
我立场更坚定。
院里年纪稍大的孩子,纷纷跑到空场地边,自发排着歪歪扭扭的小队,学着士兵挺拔的模样,跟着旋律认真哼唱。有的孩子还穿着开裆裤,趿拉着不合脚的布鞋,跑来跑去、蹦蹦跳跳,憨态可掬,逗得一旁忙活家事的大人们阵阵发笑。
我也混在一群孩童中间,跟着队伍往前奔跑嬉闹。姐姐章琴站在一旁满眼羡慕,刚想迈步跟上,母亲李翠珍轻轻伸手拉住她,温柔叮嘱:“女孩子别跟着到处疯跑,我给你梳好小辫子,干干净净的再出去玩。”
姐姐便乖乖站定不动,安静等候。母亲指尖细细梳理着她柔软的发丝,在她双耳两侧,各扎起一根纤细整齐的小麻花辫,乖巧秀气,眉眼温柔。
那个年代物资极度匮乏,身上的衣衫裤褂,大多带着层层叠叠的补丁。母亲时常挂在嘴边一句老话:“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我们姐弟俩日日盼着过年、盼着生辰。唯有过年,能换上一身崭新衣裳,能吃上平日难得的吃食,能燃放热闹的鞭炮,是贫瘠童年里最盛大、最欢喜的日子。每逢生日,母亲必会单独为孩子煮一颗完整鸡蛋,这份独一份的生辰仪式,温柔朴素,岁岁延续,一直伴我至高中毕业。
那年月零食稀缺罕见,寻常日子里一口甜香、一点鲜味,都足以让孩童垂涎许久。在周宁短暂的驻守时光里,两样朴素吃食,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经年不忘。
其一,是海里捞出的小虾米。通体莹白小巧,身子纤细,头顶一点墨黑便是虾眼,盐分饱满。煮粥时撒上小小一撮,寡淡无味的白粥瞬间裹挟淡淡海鲜;一碗清粥配一碟小虾米,便是清贫岁月里最爽口的家常滋味。
其二,是铁皮圆罐盛装的炼乳。浓稠香甜,想要品尝,需用铁钉在铁皮罐面戳开小孔,兑水搅匀冲泡,奶香清甜。母亲总会将炼乳、鸡蛋一同装进竹编吊篮,高高悬挂在房梁之上,一来隔绝老鼠啃咬,二来管住我们嘴馋偷食。
可我和姐姐渐渐摸清了窍门,每每趁大人忙碌,便悄悄搬来长条板凳,一人稳稳扶牢凳腿,一人踮脚爬上凳面,小心翼翼取下吊篮,偷偷倒出一点点炼乳抿嘴解馋。从不敢多取,生怕分量减少被母亲察觉。最难的是偷吃完毕,要将吊篮重新挂回高处,房梁高悬,看不见挂钩位置,只能凭指尖细细摸索、一点点对准挂牢,小心翼翼,满心忐忑。
幼时也曾姐弟联手偷吃房梁吊篮里的红枣,一粒枣核不慎掉落床底,日后大扫除时被母亲一眼发现。母亲逐一追问,我和姐姐双双摇头否认、矢口抵赖。母亲无奈拿起扫把轻罚姐姐,姐姐默默扛下所有责罚,乖乖承认过错,半句也没有将年幼的我供出。
那一回母亲下手偏重,姐姐胳膊、小腿上落下一道道清晰红痕。她强忍委屈,默默掉着眼泪,听着母亲严肃的教诲:“我心疼的从来不是几颗红枣,是绝不能纵容偷偷摸摸的心思。以后还敢私自拿东西偷吃吗?”
姐姐泪眼朦胧,轻轻摇头。母亲又举着扫把看向我,我慌忙摆手连连保证,再也不敢犯错。
“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直接跟大人开口,经过允许才能拿、才能吃,这是做人的规矩。”母亲字字恳切,郑重叮嘱我们姐弟。
平日里分苹果,母亲总会让我优先挑选,我次次都挑个头最大、品相最好的那一个。姐姐常常撅着小嘴,带着满心委屈向母亲抱怨:“为什么每次都是弟弟先选?应该轮流来,您就是偏心弟弟。”
母亲淡淡回道:“你是姐姐,年长懂事,本就该谦让年幼弟妹,这是规矩。”
年少不服气的姐姐小声反驳:“规矩都是人定的,一点都不公平!”
母亲闻言,一把接过苹果:“既然心里不服、不懂谦让,那你就别吃了,全都留给弟弟。”话音刚落,又心软递回她手中,“要不要?我数三下,不要就真的没有了。”
姐姐满心委屈,默默接过苹果,小口咬着,悄悄嘟囔自己不像亲生的孩子。这句小声的抱怨恰好被母亲听见,母亲瞬间眼圈泛红、默然不语。姐姐见状,再也不敢多言,只默默咽下满心委屈。
待到春日回暖,山间万物复苏,营房外的连片竹林,冒出密密麻麻的春笋,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