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茂峰这一次没有犹豫。他伸出手,再次捡起一根竹篾。指尖传来的依旧是那股阴冷的寒意,但这一次,他努力不去抗拒它,而是尝试着去“感受”它。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的视觉里,那根竹篾的形象反而更加清晰。他能“看到”它内部的纤维走向,像一张复杂的、三维的网。他能“感觉”到纤维之间的张力,那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他尝试着,用拇指和食指,极其缓慢地,施加一点压力。
“铮……”
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颤抖的鸣响。
竹篾弯曲了一点点。弧度很小,很不完美,边缘还有一点死褶。但重要的是,它没有反弹,没有打疼他。
袁茂峰心中涌起一丝狂喜。他做到了!他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
他迫不及待地睁开眼,想要寻求陈老的肯定。
但当他睁开眼的瞬间,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了。
因为,他看到,陈老的嘴角,在昏黄灯光的阴影里,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扭曲的、僵硬的、带着无尽嘲弄和冰冷弧度的……鬼笑。
在那一瞬间,袁茂峰清楚地看到,陈老的嘴唇,依旧是紧闭着的。
那抹笑意,是从那双紧闭的嘴唇后面,硬生生挤出来的。或者说,那根本不是陈老的笑容,而是某种依附在他脸上的、无形的东西,在透过他的皮肉,向他展示一个属于地狱的表情。
“哼。”
陈老鼻腔里再次发出一声冷哼。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惋惜或教训,只剩下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蔑视。
“有形无神。废物。”
袁茂峰浑身一僵,刚刚升起的那点狂喜,瞬间被浇灭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心的寒意和羞愤。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根弯曲得歪歪扭扭的竹篾,再看看陈老脚边那根完美如艺术品的半圆,差距犹如云泥。
他以为自己懂了,其实他什么都没懂。
陈老不再理他。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不是去拿新的竹篾,而是伸向了那个粗陶的油灯盏。
袁茂峰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要干什么?熄灯?让他在这彻底的黑暗里继续练习?还是……
陈老的手指,没有直接去碰火苗。而是用指甲,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灯盏的边缘。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屋子里,却清晰得如同敲在人的心脏上。
随着敲击,油灯的火苗开始发生变化。它不再只是单纯地跳动,而是开始随着敲击的节奏,有规律地膨胀、收缩。敲击声快,火苗就窜高;敲击声慢,火苗就萎靡。
更诡异的是,火苗的颜色也开始变化。昏黄的光晕中,开始掺杂进一丝丝诡异的绿色,还有一点点令人不安的蓝色。整个屋子里的光线,变得光怪陆离,墙上的影子扭曲得更加厉害,仿佛随时会从墙上挣脱下来。
“听。”
陈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不动嘴唇的腹语,但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催眠般的韵律,与敲击灯盏的节奏完美契合。
“听竹子的声音。”
“它在哭。”
“它在笑。”
“它在……唱歌。”
袁茂峰竖起耳朵,努力去听。除了那令人心悸的敲击声,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他什么也听不到。
不,等等。
在敲击声的间隙,在心跳声的底层,他似乎真的听到了一点什么。
那不是风声,不是虫鸣。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处不在的……“沙沙”声。
像春蚕啃食桑叶,像潮水退去时沙砾的摩擦,又像无数根极细的钢丝,在极其缓慢地、相互刮擦。
这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从那些堆积的竹料里,从那些半成品的竹器里,甚至……从他手中那根刚刚弯曲的、歪歪扭扭的竹篾里。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篾。在诡异变幻的灯光下,那根竹篾似乎不再是静止的。它表面的纤维在微微蠕动,那些白色的竹绒在无声地竖起、倒下。而在竹篾弯曲的那个点上,他再次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透明的质感。在那透明之下,那团模糊的云雾似乎更加浓郁了,那只黑色的“虫卵”,似乎……眨了一下。
不,不是眨了一下。是那东西中间,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类似缝隙的东西。
那是一道……眼睛的缝隙。
袁茂峰猛地松开了手,竹篾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沙沙”声也随之消失,但屋子里那种诡异的氛围却更加浓重了。
陈老停止了敲击。油灯的火苗也恢复了之前的昏黄,但那抹诡异的绿光和蓝光,却久久没有散去。
陈老缓缓转过头,那两点针尖般的目光,再次落在袁茂峰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