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灯下双影
始至终都保持着那种松弛的、下垂的状态,没有一丝一毫的张合。可那声音,那沙哑、低沉、带着胸腔共鸣的声音,却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一根竹篾,一百零八道弯。”

    声音在继续,像古老的经文在低诵。

    “少一道,就不是那个味儿。”

    随着话语,陈老的右手终于动了起来。他拿起那根竹料,放在膝盖上。然后,大拇指的指甲扣住一端,食指和中指配合,开始弯曲。动作比之前更加缓慢,更加凝重,仿佛他手里拿着的不是竹子,而是一块千斤重的生铁。

    “铮——”

    又是一声脆响。但这一次的“铮”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悠长,都要深沉。它不再是清脆的金属颤音,而更像是一口古钟被敲响后的余韵,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低频的震动。

    袁茂峰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不是被这声音吓到,而是被眼前看到的景象惊呆了。

    在昏黄灯光的照射下,当竹篾被弯曲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在竹篾弯曲的内侧,也就是受力最大的那个点上,竹纤维并没有呈现出自然的、连续的形变。相反,在那一点上,竹纤维似乎……分离了。

    不,不是分离。是透明了。

    在那个点上,翠绿的竹材变得近乎透明,像一块被打磨得极薄的绿色玻璃。透过那层透明的竹壁,袁茂峰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竹子的内部结构,而是……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影像。

    他看到了一团模模糊糊的、类似云雾的东西,在竹壁内部翻滚。他还看到了几个极其微小的、类似气泡的东西,从竹壁深处冒出来,然后“啵”的一声,在弯曲的压力下破裂。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似乎看到,在那透明的竹壁深处,有一只极其微小的、黑色的、类似虫卵的东西,被挤压得变了形。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当竹篾弯曲成型,那个完美的半圆再次静止时,透明感消失了,那些模糊的影像也不见了。竹篾恢复了它翠绿、 opaque(不透明)的外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灯光和视觉造成的幻觉。

    但袁茂峰知道,那不是幻觉。那股从竹篾上传来的、阴冷的寒意,还有那股钻进骨头里的疼痛,都在告诉他,刚才看到的,是某种被常人所忽略的、“真实”的一面。

    “竹子,不是死的。”

    陈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不动嘴唇的腹语。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叹息的韵味。

    “它有骨,有肉,有血,有气。你弯它,就是在动它的骨,伤它的肉,挤它的血,泄它的气。”

    袁茂峰感到喉咙发干。他想问,那看到的云雾是什么?气泡是什么?那只黑色的虫卵又是什么?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种巨大的、源自本能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声带。

    陈老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他缓缓松开手,那根弯曲成型的竹篾再次悬停在半空,微微颤动着。然后,他转过头,那两点针尖般的目光,终于从黑暗中,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袁茂峰的脸上。

    尽管光线昏暗,袁茂峰依然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那不是视线,而像是两枚冰冷的锥子,扎在他的眼球上,试图钻进他的脑海,翻看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秘密。

    “你想学,就得先学会‘看’。”

    “看”这个字,被陈老咬得很重,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不是用你的肉眼。肉眼看到的,都是皮相,都是骗人的。”

    陈老抬起那只枯瘦的手,用指甲尖长的食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袁茂峰的眼睛。

    “要用这里。”

    他的指尖,最终点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用心眼看。看到竹子里的风,看到竹子里的雨,看到竹子里的……怨。”

    怨。

    这个字像一块冰,砸进了袁茂峰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寒冷的涟漪。竹子里的怨?什么怨?是竹子被砍伐的怨?还是……更久远的、被封存在竹子里的怨?

    陈老收回了手,重新转向那根悬停的竹篾。他伸出指甲,在那完美的圆弧上,极其轻微地刮了一下。

    “滋——”

    一声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你刚才弯的那一下,太急,太硬。你在跟它较劲,它在跟你拼命。所以,它打你。”

    陈老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惋惜?或者,是某种类似于教训不听话宠物的语气。

    “你得顺着它。顺着它的骨,顺着它的气。像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女人。”

    这比喻让袁茂峰感到一阵恶寒。将一根冰冷的竹子,比作婴孩,比作女人?这已经超出了手艺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恋物癖,或者某种更加扭曲的 obsession(执念)。

    “来。”

    陈老再次指向那堆竹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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