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那两只碗的底部,都凝结着一层深褐色的、近乎黑色的污渍。那不是茶垢,也不是饭渍,而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油润的物质。在微弱的反光下,那污渍呈现出一种类似干涸血液的暗沉光泽,并且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的、与空气中酒气截然不同的腥甜味。
这碗,不是用来吃饭喝茶的。它们是用来盛放某种更加特殊、更加血腥的东西的。或许是祭品,或许是药引,又或许……是某种仪式的容器。
陈老将两只碗并排放在台面上,碗底与石板接触,发出沉闷的磕碰声。然后,他握着酒葫芦的手,悬停在两只碗的上方。
没有倒酒。
他就那样悬着,手腕稳定得如同岩石。葫芦嘴距离碗口大约三寸,那股辛辣霸道的酒气,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像一条无形的、灼热的溪流,直直地冲向碗底那层深褐色的污渍。
袁茂峰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他看见,在酒气的冲击下,碗底那层污渍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表面那些已经干涸凝固的部分,似乎微微软化、蠕动了一下,仿佛被唤醒的某种活物,正在贪婪地汲取着上方的热气。那股腥甜味也随之变得更加清晰,与酒气的辛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却又带着奇异诱惑力的复合气味。
时间再次凝固。陈老悬着手臂,像一尊执壶斟酒的雕塑,一动不动。只有那源源不断的酒气,在两只碗之间弥漫、盘旋。
袁茂峰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他在等待。等待那酒液倾泻而下的瞬间,等待陈老开口,等待这沉默的仪式走向下一个环节。
然而,陈老依旧沉默。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进行着某种无形的衡量。衡量酒气的浓度,衡量碗底污渍的反应,也衡量着袁茂峰的耐心和定力。
终于,在袁茂峰几乎要以为时间已经停止的时候,陈老的手腕,极其轻微地向下一沉。
不是倾倒,只是一个微小的角度变化。葫芦嘴距离碗口更近了,几乎要触碰到碗沿。
然后,酒液,终于开始流淌。
不是汹涌的倾泻,而是一股极其缓慢、粘稠的、如同熔融黄金般的液体,从葫芦嘴里蜿蜒而出。那酒液并非无色透明,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浑浊的琥珀色,在黑暗中泛着一种类似油脂的微光。它落下时,没有寻常酒水那种清脆的“哗啦”声,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粘滞的“咕咚”声,仿佛流淌的不是液体,而是某种半凝固的膏体。
第一碗。
琥珀色的酒液落入碗中,并没有立刻溅开,而是像一滴油落入水面,缓缓地在碗底铺开,与那层深褐色的污渍接触、交融。没有剧烈的化学反应,没有嘶嘶的声响,只有一种无声的、缓慢的渗透。酒液覆盖了污渍,将其包裹、溶解,原本暗沉的污渍在酒液的浸润下,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邃,甚至透出一丝诡异的紫红色。
倒满了第一碗,陈老的手腕平稳地移向第二只碗。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琥珀色的酒液再次蜿蜒而出,落入另一只粗瓷大碗。同样的粘稠,同样的沉闷,同样的缓慢渗透。两只碗里的酒液,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两只半睁开的、充满邪气的眼睛。
倒酒的过程极其漫长,长到袁茂峰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陈老倒得非常仔细,非常均匀,直到两只碗里的酒液都达到了碗沿下方一寸的位置,才缓缓地停了下来。葫芦嘴离开碗沿时,带起了一丝粘稠的酒液丝线,在黑暗中拉长、断裂,滴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倒完酒,陈老并没有立刻放下葫芦。他依旧握着它,悬在两只碗的上方,仿佛在确认酒液是否平稳,是否在微微晃动。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将葫芦移开,重新塞上那个深色的软木塞。“啵”的一声闷响,再次隔绝了酒气,但房间里已经充满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
做完这一切,陈老终于动了动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低垂的头颅抬起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黑暗中,袁茂峰似乎看到两点微弱的、类似磷火的冷光,从那皱纹深处亮起,一瞬不瞬地盯住了自己。
没有言语。
陈老那只刚刚塞好葫芦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了工作台上那两只盛满诡异酒液的粗瓷大碗。然后,他的下巴,极其轻微地,向上扬了扬。
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再无他话。
但那股压迫感,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训斥都要沉重万倍。
袁茂峰瞬间明白了。这酒,是给他准备的。或者说,是给他们两个人准备的。那两只碗,一碗是陈老的,一碗是他的。而那个扬下巴的动作,就是命令——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