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再次看向那行字,又看向袁茂峰。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恐惧,有挣扎,有疯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命运的屈服。
“同归于尽……”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咀嚼沙砾,“永不超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袁茂峰以为他已经石化了。
终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合上了那本《守艺录》。他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烫手的烙铁,又像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站起身,走到袁茂峰面前。他没有再看袁茂峰的眼睛,而是看着袁茂峰那条布满黑纹的右臂,看着袁茂峰掌心那道已经不再渗血、却依旧散发着阴冷怨气的指痕。
“老三……”他低声唤道,不知是在叫袁茂峰,还是在唤他死去的师弟,“你恨我……我知道。你想拉我垫背……我也知道。”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里重新凝聚起那种疯狂的狠厉,但在这狠厉之下,却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但,我陈守义活了这一把年纪,什么没见过?什么没试过?这‘道’,我走定了!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我也要走下去!你要闹,就闹吧!我倒要看看,是你这冤死的怨气厉害,还是我这门传承百年的‘手艺’厉害!”
说完,他猛地转身,不再看袁茂峰,也不再理会那只竹筐。他踉跄着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更加古老、更加晦暗的陶罐。罐口用厚厚的封泥封住,上面贴着几道已经发黄的符纸。
他抱着陶罐,走回支架前。他用指甲,极其小心地撬开封泥,揭掉符纸。
一股无法形容的恶臭,瞬间从罐子里弥漫出来。那不是尸臭,也不是粪臭,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种腐烂物质后产生的、令人作呕的、带着强烈精神污染的怪味。
袁茂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吐。但袁茂峰体内的那股“老三”怨气,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却发出了更加凄厉的无声尖啸,仿佛遇到了天敌。
陈老将陶罐口对准了袁茂峰。
“这是‘万魂膏’。”他看着袁茂峰,眼神冰冷,“用历代‘失败品’的骨灰、血肉、怨气熬制而成。专门用来……镇压不服,巩固‘竹魄’。老三,你不是怨吗?我让你怨个够!袁茂峰,你不是想活吗?我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他猛地将陶罐倾斜。
一股粘稠的、如同沥青般的黑色膏体,从罐口缓缓流出,滴落下来。
那膏体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恶臭,精准地,浇在了袁茂峰那条布满黑纹的右臂上,浇在了袁茂峰掌心那道怨毒的指痕上,也浇在了袁茂峰裸露的、正在被“竹化”的胸膛上。
“滋——”
一股更加剧烈的白烟冒起。
这一次,不是袁茂峰的皮肉在烧,而是袁茂峰的灵魂在叫。
那股“万魂膏”里的无数怨魂,在接触到袁茂峰体内的“老三”怨气和“竹魄”的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引发了更加恐怖的连锁反应。
袁茂峰的意识,彻底崩碎了。
在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袁茂峰仿佛听到陈老发出了一声解脱般的叹息,又仿佛听到那顶“镇魂轿”发出了满足的、巨大的吮吸声。
然后,世界归于寂静。
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充满怨毒的黑暗。
3
袁茂峰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当袁茂峰再次恢复一丝知觉时,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极致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僵硬。袁茂峰的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而是一块被冻僵的石头,或者……一根被冰雪封住的竹子。
袁茂峰费力地睁开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昏暗的、摇曳的橙黄色光芒。是油灯。作坊里依旧弥漫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但似乎又多了一种新的味道——一种类似陈年旧书的霉味,和……血腥味。
袁茂峰试图动一下手指,没有任何反应。袁茂峰想转头,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合页。袁茂峰只能像一具标本一样,直挺挺地躺着,用余光打量着周围。
袁茂峰依旧被固定在那张ZX上,皮带和绳索没有解开。但袁茂峰的身体,已经发生了更加恐怖的变化。
袁茂峰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已经完全变成了漆黑色。那不是皮肤的黑色,而是骨头和竹丝混合后的、如同焦炭般的黑色。那些黑色的纹路,此刻已经变成了凸起的、类似血管的东西,在皮肤下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袁茂峰掌心那道老三的指痕,此刻已经完全融入了这漆黑之中,看不见了,但那股阴冷的怨气,却如同蛰伏的毒蛇,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袁茂峰的左臂相对好一些,但也未能幸免。从手腕到手肘,覆盖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血珠,已经凝固成了黑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