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供奉的持续,那杯水发生了变化。水面不再平静,开始微微鼓荡。茶水原本是透明的,此刻却渐渐变得浑浊,呈现出一种类似米汤的乳白色,其间漂浮着各种杂质。更可怕的是,水面上开始长出东西。
那是黑色的霉斑。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像撒在水面上的黑芝麻。但它们迅速蔓延、扩张,彼此连接,融合成一片片不规则的黑色菌落。这些霉斑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像黑色的珊瑚,又像妖异的花朵,在浑浊的水面上缓缓绽放。它们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烂苹果混合着陈旧血液的甜腥味,充斥了整个房间。
袁茂峰的眉心,那枚朱砂痣,随着霉斑的生长,开始剧烈地跳动,传来一阵阵灼痛。他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仿佛那杯水中的东西,正在呼唤他,召唤他加入这场盛宴。
就在这时,王大妈停下了她的“喂食”。她缓缓转过头,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直直地盯住了门口的袁茂峰。她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了牙龈上那抹青蓝色。
“袁老师……”她的声音不再是沙哑的气音,而是一种清晰的、带着回音的吟诵,“……来……添……灯……油……”
添灯油。这是祭祀的黑话,意为添加新的祭品。
所有大爷大妈的头,齐刷刷地转向袁茂峰。二十多双黑洞般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反射不出一丝光泽,却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贪婪。他们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声的催促,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袁茂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移动。他的腿像不属于自己,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向那个圆圈,走向那杯正在盛开黑色霉花的水。
他走到圆圈边缘,停了下来。那股甜腥味几乎要把他熏倒。他低头看着那杯水。水面上,黑色的霉花已经占据了大半面积,它们蠕动着,仿佛在呼吸。在霉花的缝隙间,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不是他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青蓝色斑块蔓延的怪物。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灰白色的、没有五官的脸。这张脸,和他身后那些大爷大妈的脸,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王大妈,织毛衣的大妈,打瞌睡的老大爷……他们的脸,竟然也开始发生变化。皮肤变得像那层黑色的霉花一样,呈现出一种潮湿的、滑腻的质感。五官开始模糊、消融,最终,也变成了和他倒影中一模一样的、灰白色的、无面的人形。
他们不再是个体。他们正在融合,正在变成一个统一的、没有面目的、名为“饲者”的集合体。
而他自己,正在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王大妈再次张开了嘴,这一次,她没有吐出唾液,而是发出了一声清晰的、模仿着袁茂峰第一天讲座时的语调:
“……美……是……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那语调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嘲弄的、戏谑的快感。紧接着,其他大爷大妈也跟着张开了嘴,用同样的语调,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轰鸣的声浪,在活动室里回荡:
“……合……目……的……性……”
“……性……”
“……性……”
这声音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袁茂峰的耳膜上,也砸在他的心脏上。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眉心的朱砂痣烫得像要烧起来。他明白了。他的讲座,他那套精妙的康德美学,对于这些人,对于这杯被“喂养”的水而言,不是启蒙,不是教化。
它是一顿大餐。
一顿难以消化、需要反复咀嚼、回味无穷的……硬菜。
他的理论,他的思辨,他引以为傲的智慧,都成了最好的“灯油”,最优质的“饲料”。它们被这些“饲者”们消化吸收,转化成了滋养那“物自体”的养分。而他自己,就是那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祭品”。
一种巨大的、令人绝望的荒谬感攫住了他。他为之奋斗一生的美学理想,竟然以这种方式,实现了它的“物自体”。
王大妈伸出一只灰白色的、没有指纹的手,指向那杯茶水。她的动作,带动了其他所有人,二十多只同样灰白的手,齐齐地指向那杯正在沸腾的、盛开着黑色霉花的水。
“喝……”一个重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喝……了……它……”
“……你……的……理……论……”
“……就……完……满……了……”
袁茂峰颤抖着,看着那杯水。水面上的黑色霉花,似乎组成了一个模糊的、扭曲的笑脸,正对着他无声地狞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也充满了诱惑。
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美育,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美育,或许就是这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