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的第三天,袁茂峰没有出门。他请了病假,借口是急性咽炎——这倒不算全然撒谎,他的喉咙里确实像是塞了一团浸透凉水的棉花,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清晰的、不属于他的心跳声。那声音“咚、咚、咚”,沉闷而有力,仿佛不是来自胸腔,而是来自食道深处,来自那抹挥之不去的青蓝色里。
他不敢照镜子,不敢喝水,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屋子里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在书桌一角亮着一盏瓦数极低的台灯,将他的影子放大、扭曲,投射在墙壁上,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巨兽。但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存在感”。
他知道它们在。在墙缝里,在水管中,在皮影的针孔里。它们像是一种弥散在空气里的低频噪音,虽然听不见,却能感觉到。它们正在等待,等待着那张“脸”彻底成熟,等待着那具“皮囊”彻底软化。
这种等待的压迫感,终于在第四天的黄昏,逼得他几近崩溃。一种病态的、反向的探究欲攫住了他。既然躲不掉,那就去直面它。他想起了那些空椅子,那些在第一天讲座结束后被大爷大妈们遗弃的塑料座椅。如果“耳报神”留在了墙缝里,“皮影魂”附着在驴皮上,那么,那些承载过肉体的椅子,会不会也残留着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活动室,去验证那个让他不寒而栗的猜想。
黄昏时分,社区里弥漫着饭菜的油烟味和孩童归家的喧闹声。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现实感,反倒让袁茂峰觉得恍如隔世。他像个幽灵,避开了人群,绕到活动室的后门。门锁着,但一扇气窗没有关严。他费力地爬了进去,落地时,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传来一阵钝痛,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
活动室里比地下室更加昏暗。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血红色的条纹,像几道新鲜的伤口。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霉味比之前更浓了,几乎凝成实质,吸进肺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凉意。
他没有开灯,也不需要开灯。他对这里太熟悉了。他径直走向第一排,那个打瞌睡的老大爷坐过的位置。
椅子是普通的红色塑料椅,廉价的工业品,边缘有些毛糙。白天讲座时,这把椅子承载了一个老人的重量,吸纳了他的体温、汗液,以及……别的什么东西。袁茂峰站在椅子前,像一位即将进行解剖手术的医生,心中既有抗拒,又有一种近乎亵渎的期待。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悬在那冰冷的塑料椅面上方大约一厘米处。
没有风,但掌心却感到一股气流。不是下沉的冷气,而是一股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上升气流。那气流带着温度,不是室温的冰冷,而是一种……余温。
他屏住呼吸,将手掌缓缓下移,直到掌心完全贴合在椅面上。
冰凉的塑料触感从掌心传来,这是正常的。但就在他准备抽回手的瞬间,掌心中央的一块区域,突然传来了一阵截然不同的触感。那不是冰凉,而是一种温润的、带有弹性的温热。就像……就像有人刚刚从那里站起来,留下的体温尚未散去。
袁茂峰的手猛地一颤。他收回手,指尖因为充血而微微发白。他不信邪,又换了几个位置试探。第二排,织毛衣的大妈坐过的椅子,同样的情况。第三排,王大妈坐过的椅子——那股温热感最为强烈,甚至带着一种黏腻的质感,仿佛椅面上涂了一层透明的、体温捂化的油脂。
“三十六点五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自动蹦出。这是人体的标准常温。但这些椅子已经空了整整四天。在秋末冬初的室温下,任何物体的温度都应该与环境趋于一致,怎么可能还残留着如此精准的体温?
恐惧之外,是更深的困惑。他必须弄清楚这热量的来源。他跑回讲台,从自己的公文包里翻出那个随身携带的电子测温计——这是他做田野调查时的工具。他打开开关,液晶屏幕亮起幽蓝的光。他回到第一排,将测温计的金属探头稳稳地按在那块温热的区域。
“嘀”的一声轻响。
屏幕上跳出数字:36.4℃。
袁茂峰的心脏猛地收缩。误差零点一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绝不是环境热量,这就是人体残留的温度。但四天?这不符合热力学第二定律,不符合能量守恒。除非……这热量不是从外部传入的,而是从椅子内部“散发”出来的。
他跪在地上,凑近那块温热的椅面,仔细观察。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块区域的塑料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要深一些,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般的质感。他用指甲轻轻刮擦,发出“咯吱”的声响,刮下来的不是塑料碎屑,而是一种类似角质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