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杯水沉入楼下池塘,窗台上那圈黑色牡丹花纹的霉斑就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他拆掉了洗脸池上方的镜子,用黑胶带封住了所有能积攒水渍的角落,甚至连刷牙都用矿泉水,且绝不面对水面。但恐惧如同一种无孔不入的湿气,已经渗透了生活的肌理。他总觉得喉咙里卡着什么,不是异物,而是一种“质地”——那种青蓝色的、滑腻的、属于王大妈口腔深处的质地。每当他吞咽口水,食道肌肉收缩时,那种滑腻感就会顺着神经末梢爬满全身。
三天后,社区工作人员打来电话,语气官方而疏离,说是首场讲座虽然“效果有待提升”,但为了体现“美育工作的持续性”,希望他能来指导一下社区传统皮影戏小组的排练。袁茂峰本能地想要拒绝,那端却不等他开口便挂断了电话,仿佛这只是一则不容违逆的通知。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社区服务中心”的来电记录,指尖冰凉。一种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宿命感攫住了他。他想起了窗台上的霉斑,想起了水面下的倒影。这通电话,或许就是那“东西”伸出的又一根触角。
排练地点在社区活动中心的地下一层。这里原本是防空洞,后来改造成了仓库和排练厅。沿着陡峭的水泥台阶下行,空气骤然阴冷潮湿,带着一股陈年尘土和霉变木头混合的气味。头顶的日光灯管似乎接触不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将墙壁上错综复杂的管道影子投射在地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皮影戏排练厅在最里间。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浓烈的松烟墨和牛皮胶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盖过了地下室的霉味。房间很大,没有窗户,四壁刷着暗红色的油漆,多处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正前方拉着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边缘已经泛黄卷曲,像一块陈年的裹尸布。幕布后方,几盏高强度的卤素灯亮着,将幕布照得透亮,形成一片刺眼的白色光域,与周围昏暗的环境形成强烈反差。
这就是“亮子”——皮影艺人对幕布的称呼。光在这头,影在那头。
房间里已经来了五六位老人,都是讲座那天见过的面孔。王大妈没在,但那位织毛衣的大妈在,还有那位打瞌睡的老大爷。他们见到袁茂峰,并没有打招呼,只是用一种浑浊的、缺乏焦距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便又各自忙活起来。他们的动作迟缓而精准,带着一种机械般的漠然。
一位面容枯瘦、戴着老花镜的老头迎了上来,自我介绍叫王老爷子。袁茂峰认出,他就是那天在台下认真挑拣茶叶梗的大爷。王老爷子说话声音沙哑,像齿轮缺油后的摩擦声,他示意袁茂峰坐下,然后指向幕布后方那一排排悬挂着的皮影人物。
“袁老师,您是大学问人。来看看,我们这老古董,还有没有救。”
袁茂峰走近那排衣架。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皮影:生旦净末丑,文臣武将,妖魔鬼怪。它们大多由半透明的驴皮或牛皮制成,历经岁月摩挲,皮质呈现出一种温润而诡异的琥珀色。在昏暗的灯光下,这些皮影仿佛不是死物,而是一具具被掏空了内脏、钉在架子上的干尸。它们的关节用细线连接,随着空气的流动,轻轻碰撞,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骨骼在摩擦。
袁茂峰的目光很快被一组皮影吸引了。那是一组“仕女图”,按理说应该雕刻精细,眉眼含春。但眼前的这几个仕女皮影,脸上却没有五官。不是磨损了,而是从制作之初就没有雕刻眼睛、鼻子和嘴巴。整张脸只是一片光滑的、略微凹陷的皮面,只在头部两侧象征性地刻了两道弧线代表耳朵。这种“无面”的设计,在讲究“眉目传情”的传统皮影戏里,是极其反常的。
“王老,这脸……”袁茂峰指着其中一个仕女皮影,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哦,这个啊,”王老爷子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手里仍在擦拭一根操纵杆,“‘没脸子’。老规矩了。皮影嘛,演的是神,不是人。有了脸,就有了‘相’,有了‘相’,就容易被‘脏东西’攀上。没脸,谁看像谁。”
“谁看像谁……”袁茂峰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想起了讲座时台下那些空洞的目光,想起了墙缝里的耳朵。这些“没脸子”,岂不就是那些听众的绝佳化身?它们没有五官,所以能容纳所有人的脸,包括……他自己的。
排练开始了。王老爷子坐在“亮子”后方正中央,手持操纵杆,其他几位老人分列两旁,负责伴奏和帮腔。没有剧本,没有提纲,一切似乎都随心所欲。但袁茂峰很快发现,这种随心所欲背后,隐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秩序。
王老爷子操纵的是一个“判官”皮影。那判官黑面虬髯,怒目圆睁,手持生死簿。随着王老爷子手指的拨动,判官在幕布上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指天画地、翻阅卷宗、惊堂木一拍。卤素灯的高温炙烤着皮影,皮质散发出更浓烈的焦糊味。袁茂峰注意到,王老爷子的动作非常僵硬,不像是在操纵皮影,倒像是皮影的牵线木偶——他的手臂被某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