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尊蜡像。
那尊他用红烛泪塑造的、没有五官、四肢细长的蜡像。此刻,它不再是冰冷死寂的蜡块,而像是一个刚刚获得生命的、温热的躯体。袁茂峰的手指顺着它的轮廓滑动,能清晰地感觉到它背部那对微小的、蝙蝠翅膀般的凸起,能感觉到它细长的四肢,能感觉到它宽大的手掌。而在它本该空无一物的头部,那两个针尖大小的、原本只是凹陷的“眼窝”,此刻似乎变得深邃了许多,指尖触碰上去,能感觉到一种类似眼球玻璃体般的、冰凉而光滑的触感。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能感觉到,这尊蜡像正在“呼吸”。不是胸腔的起伏,而是一种整体的、细微的膨胀与收缩。每一次收缩,都带来一股暖流,顺着他的指尖,反向流入他的手臂,与他手臂上那些斑块的冰凉热度,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战栗的循环。
他没有收回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握紧了那尊蜡像。蜡像在他手中微微变形,却没有碎裂,反而像一团温暖的、有生命的泥塑,顺从地贴合着他掌心的纹理。在这一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的连接。他与这尊蜡像,与这间屋子,与这片土地,与门缝后那个微笑的“自己”,与这满屋疯狂生长的藤蔓……彻底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他感到脚踝处传来一阵更加紧实的束缚感。是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藤蔓。它们不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松散的缠绕,而是开始收紧,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牢牢地固定在凳子上。紧接着,更多的藤蔓从地板下、从墙壁里、从天花板下,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来,缠绕上他的小腿、大腿、腰腹、胸膛、双臂、脖颈……
这些藤蔓不再是冰冷的、硬质的,而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粘液的。它们像无数条巨大的、黑色的蟒蛇,一圈又一圈,密不透风地缠绕着他,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藤蔓上的尖刺,深深扎进他的皮肉,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那些尖刺似乎变成了无数根微小的导管,正在将他体内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温热,一点点地抽离出去,同时,也将地底那股冰凉的、带着土腥气的“地气”,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正在发生变化。关节处的“咯吱”声变得更加频繁,更加清脆,不再是枯木折断的声音,而是类似岩石在巨大压力下发生晶格重组的、细微的爆裂声。肌肉正在萎缩,变得僵硬,像一块正在风化的皮革。皮肤下的血管不再搏动,取而代之的是藤蔓茎秆内部,那“滋滋”的生长声,这声音此刻已经变成了他体内唯一的、有节奏的律动。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挣扎。一种巨大的、令人解脱的平静,笼罩了他。他终于明白了。他不是在被吞噬,而是在被“转化”。他不是这出悲剧的受害者,而是这出古老戏剧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角色”。他的“美育”,他的理想,他的挣扎,他的恐惧,乃至他这具正在被慢慢石冷化的躯体,都是这片土地、这个意志、这场绵延了数百年的祭祀仪式,所需要的最后的“养料”。
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成为这株邪异植物最好的“肥料”,为了催生出那最终的“种生”。
黑暗中,那股“滋滋”的生长声达到了顶峰。然后,在某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同时戛然而止。
风雨声似乎也在一瞬间远去,变得模糊而沉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密的墙壁。屋子里,只剩下一种绝对的、令人耳膜发胀的寂静。在这寂静中,袁茂峰感到,缠绕着他全身的藤蔓,也停止了蠕动。它们变得僵硬,冰冷,像一层正在凝固的、黑色的岩石外壳。
他最后的意识,是感觉到那尊被他握在手中的蜡像,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它头部那两个“眼窝”,似乎微微向内凹陷,然后,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凸了出来。像一对真正的、刚刚成型的眼球,在黑暗中,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然后,一切归于虚无。
……
第二天,天色放晴。
胡同里的积水还没退去,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油光。几个起早的老人,照例在胡同口碰头,准备去附近的公园遛弯。他们聊着昨夜那场罕见的雷雨,抱怨着积水弄脏了布鞋。聊着聊着,其中一个耳朵有点背的老张,忽然停下了脚步,浑浊的眼睛望向胡同深处。
“哎,”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老李,“那家‘中华美育’,门怎么还关着?”
老李眯起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那扇锈迹斑斑的卷帘门,依旧紧紧地关闭着,和这几天来他们看到的一模一样。但奇怪的是,往常这个时候,那个姓袁的教书先生,早就应该打开门,坐在门口那张破桌子后,要么发呆,要么摆弄那些破烂宣纸了。
“许是昨儿个雨大,没起吧。”老李不以为意地说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再说,那门看着就不对劲。”
老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