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印是中国传统的技艺,用以复制雕刻的文字或纹饰。他想拓下木牌上的纹理,尤其是那个“美”字,看看在宣纸的平面呈现下,那只“眼睛”是否依然存在,那滴“血渍”又会呈现出怎样的形态。这或许能帮他破除心理暗示,看清真相。
他站上凳子,小心翼翼地取下木牌。木头比他想象的更重,入手冰凉。他翻转木牌,背面是粗糙的、未经打磨的木茬,颜色深褐,木纹更加杂乱。他将木牌平放在桌上,用软毛刷轻轻清扫表面的灰尘。那块深褐色的污渍在木牌边缘,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他裁下一小块宣纸,用喷壶将纸面喷湿,使其柔软服帖。然后,他将湿宣纸覆盖在“美”字上,用手掌轻轻按压,让纸张嵌入木纹的凹槽里。宣纸变得透明,木纹的纹理在纸下若隐若现,那只“眼睛”的轮廓也模糊可见。
接下来是上墨。他用拓包蘸取浓墨,在另一张废纸上拍匀,然后开始在宣纸表面轻轻拍打。动作必须轻、匀、慢,才能让墨色均匀地渗透到纸下,显现出木纹的凹凸。
“噗、噗、噗……”
拓包拍打纸张的声音在空屋里回荡,沉闷而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鼓点。墨色一点点渗入宣纸,木纹的纹理开始显现。袁茂峰屏住呼吸,全神贯注。他能感觉到,宣纸下的木头似乎在微微搏动,透过薄薄的纸面,传来一种冰凉的、类似脉搏的跳动。
这一定是错觉。木头怎么会有脉搏?
他加快了拍打的速度。墨色越来越深,木纹越来越清晰。当拓包掠过“美”字中心那只“眼睛”的区域时,他感到一阵明显的阻力,仿佛纸张底下不是平滑的木纹,而是一个微小的、凹陷的空洞。拓包上的墨汁在那个区域聚集,形成一块深黑色的、不自然的墨渍。
他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掀起宣纸的一角。
墨迹未干,字迹模糊。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了——在宣纸的平面上,木纹的纹理并没有均匀分布,而是精确地构成了一只眼睛的形状。瞳孔部分墨色最深,周围是放射状的纹路,像眼睫。而那只眼睛的下方,也就是木牌上那滴“血渍”对应的位置,宣纸上留下了一块暗红色的、油润的印记,与周围的墨色格格不入。
他猛地掀开整张宣纸。
宣纸湿漉漉地贴在桌面上,墨迹淋漓。那只“眼睛”活灵活现地印在纸上,瞳孔幽深,仿佛正在注视着他。而那块暗红色的印记,在墨色的衬托下,像一只充血的、刚刚哭泣过的眼睛。整张拓片,不像文字拓片,倒像一张诡异的、来自地底的符咒。
袁茂峰的手指颤抖起来。他拿起拓片,凑到眼前。宣纸冰凉,墨迹未干,那股铁锈混合朱砂的气味更加浓郁。他翻转拓片,背面是宣纸的纤维,洁白,脆弱。但当他将拓片对着光举起时,光线透过纸背,那只“眼睛”的轮廓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甚至能看见瞳孔深处,有一点针尖大小的、不透光的黑点,像一颗凝固的瞳仁。
这不是木纹的自然形态。这是被某种力量“绘制”上去的。
他想起老木匠的另一句话:“这木头有灵……”灵在哪里?是关帝庙的香火熏染了它,还是它本身就是某种“活物”的寄生体?那滴“血渍”,是它渗出的“泪”,还是它对“入侵者”的警告?
他将拓片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四角。然后,他重新挂上木牌,退后几步,看着那四个大字。在晨光的照射下,木牌上的“血渍”更加显眼,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而那只木纹眼睛,在光线的变幻中,似乎也在缓缓转动,始终对着他的方向。
一种强烈的、被窥伺的感觉攫住了他。他不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而是一个被囚禁的观察对象。那块木牌,那只眼睛,正在无声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接下来的几天,袁茂峰陷入了某种偏执。他不再试图用理性解释这一切,而是开始疯狂地拓印。他拓印木牌上的每一个字,拓印桌面的纹理,拓印墙皮的裂纹,甚至拓印水泥地上的污渍。他将拓好的宣纸一张张铺在地上,墙上,像某种诡异的装饰。屋子里很快充满了墨香、霉味和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他发现自己对墨锭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依赖。每次研墨,他都会盯着墨锭上“松烟凝魂”四个字看很久。他怀疑这四个字不是装饰,而是某种提示。松烟,是松木燃烧后的烟灰,属阴,能凝魂。这块墨,或许不只是书写工具,更是一件镇物,用来镇压这木牌里的“灵”。
他开始做噩梦。梦里,他不再是人,而是一棵树,一棵长在黑暗地底的老榆树。他的根系深深扎进泥土,汲取着腐烂的养分。他的枝干被砍伐,做成了木牌,刻上了字。他感到疼痛,感到愤怒,感到被困在木头里的绝望。他梦见那只木纹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瞳孔里倒映着袁茂峰的脸,然后那张脸开始扭曲,变形,最终变成了一张树皮。
醒来时,他总能闻到一股浓烈的、类似松香和腐朽木头混合的气味。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