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抱岳
宁静”,才能……填补那无处不在的“空虚”。

    这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火一样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的双臂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身体向前倾斜,向着那冰冷、粗糙、散发着土腥和腐朽气息的树干倾倒过去。他的指尖最先触碰到树皮,那触感并非预期的坚硬,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类似皮革的弹性,甚至……一丝微弱的体温。紧接着,他的胸膛也贴了上去。冰冷从接触点瞬间传遍全身,但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充实感”,仿佛自己干涸的身体,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附的源头。

    他几乎是本能地,张开了双臂,紧紧环抱住那粗粝的树干。这个姿势,像是一个孤独的旅人寻求大地的慰藉,又像是一个信徒进行狂热的祈祷。但在这一刻,在石匣村死寂的黑夜,在老妪诡异的吟诵声中,这姿势更像是一种献祭,一种顺从,一种被“山河”拥抱,进而被其吞噬的宣告。

    环绕镜头感通过他逐渐失焦的瞳孔体现出来。周围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老妪的身影,飘荡的布条,远处的石屋……一切都成了旋转的色块。唯有怀中的老树,无比真实,无比坚固。他能“感觉”到树皮的纹理摩擦着他的脸颊,能“听到”树液在深处缓慢流动的声音,甚至能“嗅”到从树心深处散发出来的、混合了腐殖质和古老记忆的气息。

    “它在看我……”笔记里的话再次浮现。但现在,他不再觉得是被窥伺,而是一种……连接。仿佛通过这拥抱,他终于与这片土地建立了某种实质性的、不可分割的联系。那一直萦绕不去的“被注视感”,此刻变成了一种“被包容感”,虽然这“包容”冰冷刺骨,充满死气。

    老妪的吟诵声似乎提高了一些,调子变得更加急促。袁茂峰怀中的老树,也开始产生一种极其细微的、高频的震动,这震动顺着他的臂膀,传导到他的胸腔,与他剧烈的心跳形成共振。他感到自己的血液流速在改变,思维变得迟缓、粘稠。那些关于北平的记忆,关于美学理论,关于“美的种子”的誓言,都像退潮般迅速远去,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浩瀚的意识所取代。那意识里没有语言,只有“饥饿”、“空虚”、“填充”和“永恒”。

    他抱得更紧了,手指深深抠进树皮的沟壑里,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去。他的风衣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被钉住的鹰翼,再也无法飞翔。一个冰冷的声音,不属于他,却又从他心底升起:这就是“抱岳”。不是人拥抱山,而是山拥抱人,将人纳入其永恒的、沉默的怀抱。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不是老妪的,而是更加轻巧、细碎的脚步声。

    袁茂峰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越过老树的躯干。在老树另一侧,不知何时,聚集了一群孩子。就是白天在院子里玩“填壑”游戏的那几个。他们依旧穿着臃肿的棉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用那双空洞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望着他拥抱老树的姿态。

    他们没有念诵,没有嬉笑,只是看着。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惊讶,甚至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心悸的……了然。

    其中一个孩子,约莫五六岁年纪,向前迈了一小步。他抬起一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指向袁茂峰,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冰冷稚嫩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鸟来了。”

    其他孩子依旧沉默,但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袁茂峰身上,仿佛在确认这个判断。

    那孩子顿了顿,小手指着袁茂峰身后那在风中翻飞、如同鹰翼般的风衣下摆,继续用那索然无味的语调说道:

    “鸟来……替人了。”

    “替人”二字一出,袁茂峰如遭雷击。他怀抱着冰冷的老树,浑身剧震。所有的眩晕,所有的幻觉,在这一刻都被这两个字击得粉碎。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这并非自愿的“拥抱”,在孩子们的眼中,在老妪的仪式里,在整片土地的意志中,意味着什么。

    不是融入,不是皈依。

    是替代。

    是成为下一个“祭品”,下一个被“填”进这“壑”里的“人”,用来代替那些孩子,代替这村子里世代供奉的“寿数”。他那双在风中展开的风衣下摆,在他们眼中,不是学者的披风,而是一只误入罗网的飞鸟,一只即将被用来“替人”的……鸟。

    老妪的吟诵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然后戛然而止。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似乎停止了。

    袁茂峰僵在原地,双臂还死死抱着老树,却感到一股力量正在从四肢百骸流失。他低头,看着自己抱着树干的双手。在青灰色的光晕下,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皮肤似乎变得透明了一些,能隐约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而那些血管的走向,竟与老树根系的纹理……隐隐重合。

    “鸟来替人了……”

    那孩童的声音,像魔咒一样,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想起白天在村塾里,自己内心那点知识分子的优越感,那点“我来启蒙你们”的傲慢。何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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