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一个极其清晰的影子出现在他面前。那影子有着袁茂峰年轻时的轮廓,穿着深蓝色的棉大衣,围巾裹得严实。影子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本该有一颗跳动的心,但现在空空如也。影子又指了指铁缸的方向,指了指那本腐烂的书,最后,指了指他皮影躯壳的眼窝。
然后,影子张开了嘴,做出一个说话的口型。没有声音,但袁茂峰(或者说,这个皮影意识)清晰地“读”懂了那个口型所组成的词汇:
“美……”
影子说完,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扭曲的表情,那表情里混杂着极致的痛苦、荒谬、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空洞。然后,影子像其他影子一样,缓缓渗入了雪层,消失不见。
那一刻,一股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从这具皮影的核心掠过。那不是情感,情感早已被剥离。那是一种类似“共鸣”的东西。是对那个词汇——那个曾支撑着他整个精神世界的词汇——最后的、无意识的回响。但那波动转瞬即逝,立刻被那无边的、冰冷的寂静所吞噬,被那本搏动的“书肝”所吸收,被那两个漆黑的眼窝所湮灭。
“美”是什么?
是蔡元培先生书页上的铅字吗?那些字早已溶解成黑色的污渍。
是丰子恺漫画里天真的笑脸吗?那笑脸早已被复制在纸扎童女脸上,成为死亡的面具。
是皮影戏里优美的身段吗?那身段不过是几根竹签操控下的、僵硬的傀儡。
是钢笔书写出的流畅线条吗?那钢笔早已成了刻画诅咒的工具。
“美”,原来只是用来包裹“恶”的一层最精致的糖衣。是引诱飞蛾扑火的灯火,是诱捕猎物的陷阱,是让祭品心甘情愿走进屠宰场的、最美妙的谎言。而他自己,就是那个被谎言欺骗,最终成为谎言一部分的……傻瓜。
想到这里,皮影那僵硬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个裂痕。一个位于嘴角、延伸至耳根的、深刻的裂痕。裂痕里没有血肉,只有黑色的、类似墨汁的阴影。这裂痕让他这具皮影的脸,呈现出一种永恒的、非人的、嘲讽的表情。嘲讽着那个曾经天真的自己,嘲讽着所有还在信奉“美育”的后来者,也嘲讽着这片土地上永无止境的、愚蠢的轮回。
雪,依旧在下。从外面看,这座破庙早已与周围的雪丘融为一体,分辨不出形状。只有偶尔从雪层缝隙里透出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光晕,证明着其内部尚存一丝“生机”。
那光晕来自一盏油灯。
一盏极小、极暗的油灯,就放置在铁缸的边缘,紧挨着那层坚冰。灯油不是植物油,而是一种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闻起来像腐烂的水草和陈年墨汁的混合物。灯芯是一截搓紧的、同样颜色的纤维。火苗只有黄豆大小,是那种死气沉沉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绿色。但这点绿光,却是这片绝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也是维系这座雪窖“存在”的最后一点能量。
火苗在摇曳。不是因为风——雪层里没有风——而是因为一种规律的、来自地底的脉动。每一次大地深处传来那微弱的震动,火苗就会相应地跳动一下,颜色也会瞬间变得明亮、妖艳,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这跳动的绿光,将悬浮的皮影的影子,长长地、扭曲地投射在背后的雪壁之上。
那影子,早已不再是皮影本身的轮廓。
在漫长的岁月里,在无数次光影的投射中,那影子被拉长了,变形了,丑陋了。它占据了整面雪壁,边缘模糊,像一团正在缓慢蠕动的、巨大的黑色污渍。影子里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的清晰界限,只有一片不断变幻形状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但在那片黑暗的中心,两个圆形的、略微凹陷的轮廓清晰可见——那是皮影眼窝的投影,也是这雪窖两个永恒的、监视的窗口。
这巨大的、无面的影子,才是这座雪窖真正的主人。皮影本身,不过是影子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用来固定形态的支点。影子在呼吸,随着绿火的跳动而膨胀、收缩。它在“注视”着雪壁之外,注视着雪层之上,注视着这片被诅咒的、死寂的平原。它的“注视”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诅咒,一种让所有试图窥探这里的生命都感到发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恐惧的力量。
又一个漫长的周期过去了。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个世纪。雪层厚得足以让任何勘探者绝望。但就在这绝对的死寂中,一丝极其细微的、来自外界的变化,穿透了厚厚的雪层,传导至这具皮影的意识里。
不是震动,不是声音。是一种“气味”。
一种极其淡薄、却极其鲜明的气味。那是墨臭,是纸浆味,是年轻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肥皂和汗水的味道。这味道,他太熟悉了。那是他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