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破洞的底部,他看到了一点反光。不是墨水的反光,而是一种类似眼球的反光。湿润、浑浊,带着一层白翳。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长在纸里的眼睛。
那只眼睛似乎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又或者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那层白翳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瞳孔——如果那能称之为瞳孔的话——收缩了一下。
袁茂峰像触电般缩回了手。剪纸飘落在床上。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心跳,也不是低语。
是书写的声音。
“沙沙……沙沙……”
这声音很近,就在耳边。
他猛地转头。
只见那支掉在床上的英雄牌钢笔,正在被单上自动移动。
没有手握住它。它就那么斜斜地立着,笔尖紧贴着布料,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匀速地、平稳地滑动着。
“沙沙……沙沙……”
墨水从笔尖流淌出来,在被单上留下深蓝色的痕迹。
袁茂峰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床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支钢笔,像一只被附身的蜘蛛,在被单上爬行、书写。
它写的不是字。
它画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圆圈。
大大小小的圆圈,相互嵌套,相互重叠,像是一张巨大的、复杂的蛛网,又像是一组某种未知数学公式的图解。这些圆圈画得非常标准,圆润、流畅,与刚才那个歪歪扭扭的、充满痛苦的圈截然不同。这显示出一种绝对的冷静、精确,以及一种非人的掌控力。
钢笔一边画,一边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随着圆圈的增加,那股浓烈的硫化物气味越来越重,几乎呛得人流泪。
画完最后一个圆圈,钢笔停了下来。它静静地躺在那张由圆圈构成的图案中心,笔尖微微颤动,仿佛在喘息。
袁茂峰死死地盯着那个图案。
那不是一个随意的涂鸦。那是一个阵法。一个由圆圈构成的、向内螺旋收缩的阵法。图案的最中心,正好是那支钢笔所在的位置,也正好对准了床垫上那个被他压出来的、微微凹陷的坑。
这个图案……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床头的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画报,那是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一个裸体的男子,伸展四肢,处在一个圆圈和一个正方形之中,象征着人体的完美比例与宇宙的和谐。
钢笔画的这个图案,简直就是《维特鲁威人》的黑暗镜像!
只不过,中间的那个点,不是完美的人体,而是一支钢笔。不是伸展,而是收缩。不是和谐,而是……吞噬。
“以美育代宗教……”
那个声音再次在脑海里响起,这一次,不再是低语,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的语调。
“以美……育……代……宗……教……”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灵魂上。
他终于明白了。
蔡元培先生的这句话,在更高的维度,或者说在更深的深渊里,被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
不是用美来代替宗教的功能,而是用“美”这种形式,来构建一个更大的、更精致的牢笼。这个牢笼不是用砖石砌成的,而是用线条、色彩、音符和文字构建的。而他自己,袁茂峰,这个自以为是的“美育行者”,此刻正拿着构建牢笼的工具——那支钢笔,亲手加固着这座监狱的围墙。
他以为自己在播种火种,实际上,他是在喂养怪兽。
那个“填不满”的东西,需要的不是别的,正是这种“美”的能量。每一次审美活动,每一次对艺术的赞叹,每一次对“美”的信仰,都是在给它添上一铲土,加上一滴墨。
“填不满……”
声音渐渐远去,像是沉入了水底。
钢笔不再颤动,静静地躺在那个复杂的圆圈阵法中心,像一枚死去的铁钉。
宿舍里重新回归寂静。但这一次,寂静不再是空洞的。寂静里充满了某种东西。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它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填满了家具的每一条缝隙,也填满了袁茂峰心中的每一个空隙。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同时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空虚是因为他的信念崩塌了,充实是因为那种名为“绝望”的物质,正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填补着信念离去后留下的真空。
他缓缓地坐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僵尸。他看着床单上的那个图案,看着那支钢笔,看着那个皱巴巴的信封。
他没有再去碰它们。
他慢慢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寒意从脚心直冲头顶,但他感觉不到冷。他走到书桌前,拉开台灯的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