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茂峰不知道自己在那处狭小的岩缝里蜷缩了多久。
外面的搜捕声早已平息,大概是袁伯和村民们认定哑童已经逃进了深山,或者被野兽拖走了。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啼叫,凄厉得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在空寂的山谷里来回碰撞,最后碎成一片死寂。
他低头看着鞋面上那个用血写下的“13”。
数字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像一块丑陋的疮疤。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那股腥甜味,顺着皮革的纹理,钻进他的鼻孔,再沿着气管爬进肺里,搅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
十三。
这个数字像一个诅咒,在他脑海里盘旋。他想起族谱上关于祭祀的记载,每隔甲子,也就是六十年,便会举行一次“大祭”。而两次大祭之间,还有十三次“小祭”。每一次小祭,都需要一个“引魂”的童子。
哑童,就是今年的“引魂”。
袁茂峰摸了摸锁骨下的胎记。那块朱砂色的印记此刻烫得吓人,仿佛皮肤底下埋着一块烧红的炭。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那块皮肤下有极其细微的搏动,一下,又一下,与他急促的心跳并不完全同步,仿佛有着属于自己的生命节律。
“沙……”
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从岩缝深处传来。
袁茂峰浑身一僵。是哑童吗?他还在这里?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声音很规律,像是某种硬物在岩石上一下下地刻划。不是石片,更像是……指甲。
袁茂峰强忍着恐惧,慢慢转过身,面向岩缝的深处。那里黑得彻底,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他只能凭借听觉,判断声音的来源。
“沙……沙……沙……”
声音停了。
紧接着,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不是昨天那只瘦骨嶙峋、布满伤痕的小手,而是一只枯瘦、乌黑、指甲足有三寸长的手。这只手没有血肉,只有一层紧贴骨头的干皮,手指关节僵硬地弯曲着,像鸡爪,又像某种昆虫的肢足。
手的主人是谁,袁茂峰看不见。那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最后,停在了袁茂峰的脚边。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里面躺着一枚东西。
借着岩缝外微弱的天光,袁茂峰勉强辨认出,那是一枚骨片。
不是普通的兽骨,而是人骨。质地细腻,泛着温润的象牙白,但在边缘处却有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骨片上刻着几个极其微小的古篆,袁茂峰看不懂,只觉得那字形扭曲,像是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蚯蚓。
那只手就那么静静地托着骨片,仿佛在等待袁茂峰拿走它。
袁茂峰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后退,想逃离,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一种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从那枚骨片上散发出来,牵引着他的目光,牵引着他的手指。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骨片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席卷全身。不是冬天的那种寒冷,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死寂的阴冷。他的眼前猛地一黑,随即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一张张被剥离的人脸,悬挂在阴暗的洞穴里,面孔扭曲,眼神惊恐;
——一双双枯瘦的手,拿着锋利的薄刃,在剥扯着什么,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处理一件皮革制品;
——一个巨大的、沸腾的血池,池水上漂浮着无数张人皮,那些皮在水面上伸展、收缩,像是在痛苦地呼吸;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皮影上。那不是驴皮,也不是牛皮,而是一张完整的人脸皮,五官俱全,甚至连睫毛都清晰可见。皮影的额头位置,长着第三只眼,那只眼正死死盯着他……
“呃啊——!”
袁茂峰猛地缩回手,骨片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棉袄。刚才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他能闻到血池的腥臭味,能感觉到薄刃划开皮肤的剧痛。
那只枯手缓缓收回,连同骨片一起,消失在岩缝深处的黑暗里。自始至终,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试图攻击袁茂峰,仿佛只是来完成一个古老的传递仪式。
袁茂峰瘫软在岩石上,久久无法动弹。他知道,那枚骨片,是哑童留给他的。或者说,是那个躲在黑暗里的“东西”留给他的。那上面记载的,恐怕就是“剥皮”之术。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山里的雾气又开始弥漫。袁茂峰挣扎着爬出岩缝,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他捡起一根枯树枝当做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他没有回村,而是绕到了村后的那条小溪边。溪水冰冷刺骨,他蹲下身,用溪水洗去脸上的污垢和鞋面上的血迹。清澈的溪水流过那块“13”的印记,将暗褐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