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子在前,深一脚,浅一脚。推独轮车的在后,车上蒙着块破布。
“就是这儿?”推车的压着嗓子。
“轻点声!”瘸子回头,腿肚子直转筋,“那院里,有鹅。”
“鹅?”推车的嗤了一声,“老子走南闯北,还怕鹅?”
“那不是一般的鹅。”瘸子揉着那条不争气的腿,“上回就是它,把我从墙头撵到泥坑——”
“行了行了。”推车的不耐烦,“上家要啥,你再说一遍。”
“一块玉。”瘸子咽了口唾沫,“羊脂的,挂着红绳。”
“上头的字呢?”
“像个‘祁’。”瘸子说,“上家交代,看真字,记清样,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推车的从怀里摸出一小卷皮纸,一截墨锭。
“拓下来,五十块。”
“五十?!”瘸子倒抽一口凉气,“上回,你说的可是二十。”
“上回是上回。”推车的把墨锭揣好,“上家把价翻了一倍半。你猜,为啥?”
“为啥?”
“那字,值钱。”推车的咧开嘴,“要是能连玉一块儿‘请’回去——”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翻了两番。
瘸子的腿肚子,又不听使唤了。
推车的也不指望他。他把独轮车往干沟里一塞,车底下抽出一根撬棍。
“你,墙外望风。”
“我……”
“摔进泥坑的那个,”推车的斜他一眼,“还想挣这份钱不?”
瘸子闭了嘴。
月黑风高。奶奶家的院墙,矮。
推车的退后两步,一个助跑,单手搭墙头——
墙头上一片碎瓦,不知谁家新插的,扎手。
“嘶——”他缩回手,掌心一道血印子。
“咋了?”
“没事。”他啐了一口,绕到院门。
门闩,从里头插着。他把撬棍塞进缝,刚要使劲——
“嘎——!”
一声鹅叫,炸了整个院子。
“嘎——嘎——嘎——!”
大白从柴垛后头冲出来,翅膀张开,抻着脖子,照着那截撬棍就是一口。
“娘的!”推车的抽回撬棍,转身想跑。
门槛底下,不知啥时候横了一捆柴。他一脚绊上去,整个人拍在院墙根。
“谁?!”
奶奶家的灯,亮了。
隔壁的灯,亮了。
半个村子的灯,次第亮了。
“抓贼喽——!”王家小子的嗓门,第一个蹿上房。
锣声紧跟着响,咣咣咣,敲得人心口直跳。
推车的爬起来就往村口奔。大鹅不依不饶,照他腿肚子拧了一口。
“滚!滚开!”
他甩不开鹅,倒是自己一脚踩空,骨碌碌滚进了路边的干沟——正砸在他那辆独轮车上。
车轴,“咔”的一声,断了。
村民们举着火把围上来的时候,他就躺在沟里,四仰八叉,怀里还抱着那截墨锭。
“哟。”王家小子的火把凑近一照,“还带墨来的?偷东西还要先写字?”
“撬棍一根。”秦老栓用脚拨了拨,“麻袋两条,绳子一捆。”
“这是要拿咱崽的东西啊。”
“拿啥?”
“还能拿啥?”常站长沉了脸,“这院里最金贵的,是啥?”
火把一圈圈围拢,没人吭声,只有火把头子噼啪地响。
“狗东西。”秦老栓啐了一口,“特一号的门,也敢撬。”
“特一号是啥?”人群里有新媳妇小声问。
“省里挂了号的!”王家小子一挺胸脯,“咱崽,地区都称‘小福星’!”
“偷到小福星头上,”有人咋舌,“这贼,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熊心豹子胆?”常站长哼了一声,“是吃了钱胆。你瞅那撬棍,新打的。”
“捆了!”里正赶到,“天亮送县里!”
“还有同伙!”有人喊,“沟那头,车印子两道!”
民兵顺着沟撵出去半里地,在一丛荆棘里,找到了一只鞋。
再往前的泥坑边上,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出了村界。
“这脚印,”王家小子举着火把照了半天,“咋一瘸一瘸的?”
“上回那个货郎!”有人认出来了,“摔泥坑的就是他!”
“好啊,上回没逮着,这回还敢来!”
“他倒是精,”常站长冷笑,“回回让别人进沟。”
奶奶家院里,穗穗被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在炕上发